暴雨如注,天地混沌。
謝雲瀾站在沈府門前,雨水順着他發梢、眉骨、下頜一路滑落,浸透玄色大氅,冷得刺骨。
可懷中那個油紙包卻爽溫熱——裏面是剛出爐的桂花糕,在老字號全福記排了一個時辰,他記得沈玦愛吃。
他沒敲門,只站在檐下,任雨水沖刷。
他知道影衛會去報告。
他知道沈玦沒睡。
書房那盞孤燈,三年如一,總亮到三更。
果然,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玦披着素白中衣,長發未束,赤足踏在青磚上,眼中帶着倦意與驚愕:“你怎麼……”
話未說完,謝雲瀾已一步跨入,帶進滿身寒氣與雨腥。水珠順着他睫毛滴落,在燭光下像碎鑽。
“躲雨。”他笑,聲音卻微啞,將油紙包塞進沈玦手裏,“順便給你送點甜的——你要是哭了,只有這糕能哄住。”
沈玦身形一僵,低頭看着那包糕點,指尖微微顫抖。
那是他最深的秘密,連霍臨川都不曾知曉。
那一夜,他跪在靈前,不吃不喝,直到老仆偷偷塞給他一塊桂花糕,是他母親最愛吃的。
“誰告訴你的?”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秘密。”謝雲瀾眨眨眼,徑直走向書房,靴底在木地板上留下溼痕。
“來,陪我下盤棋。贏了,告訴我真相;輸了……”
他回頭一笑,“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
—
書房內,燭火搖曳。
沈玦默默取出布,替他擦去肩頭雨水。動作輕,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
謝雲瀾沒動,任他擦拭,目光卻落在牆上那幅《雁門關雪景圖》上——右下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還在。
“你補畫了?”他問。
“沒有。”沈玦低聲,“留着,等你哪天畫得比我好。”
謝雲瀾笑出聲,心頭卻泛起酸澀。
前世,這畫最終被血染紅,掛在刑場示衆。
棋盤擺開,烏木爲枰,玉石爲子。
謝雲瀾執白,沈玦執黑。
窗外雷聲滾滾,雨打芭蕉,屋內卻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
謝雲瀾落子極快,三步成勢,直中腹,氣凜然。
沈玦眉心微蹙,落子卻穩如泰山,看似防守,實則悄然圍困,步步爲營。
“你變了。”
謝雲瀾忽然開口,指尖摩挲着一枚白子,“以前你下棋,從不圍,只守不攻。你說‘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現在不同了。”沈玦抬眼,眸光深邃如海,“我有想守住的人,也有必須斬斷的敵。”
謝雲瀾心頭一燙,卻故作輕鬆:“哦?誰啊?說來聽聽。”
沈玦不答,只落一子,將白棋入絕境。
謝雲瀾盯着棋盤,忽然笑了。
他伸手,將最後一枚白子,重重落在天元——那是全盤最險、最孤注一擲的位置。
“這一局,我賭你的心。”
他直視沈玦雙眼,聲音低沉如雷,“賭你不會棄我,賭你願與我共赴血火,賭你……的真心。”
沈玦瞳孔驟縮。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像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他緩緩執起一枚黑子,卻未落盤,而是輕輕壓在謝雲瀾方才落子的指尖上。
力道不重,卻滾燙,像烙印。
“你早贏了。”
他聲音沙啞,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從十年前,我的心,就不是我的了。”
他反手,一把攥住沈玦的手,掌心相貼,十指緊扣,仿佛要將對方的溫度刻進骨血。
“那你答應我,”他聲音發顫,“無論趙衡如何布局,無論其他人如何攪局,別再讓我一個人走那條路。別再讓我……死在你面前。”
沈玦凝視他良久,眼中翻涌着痛、悔、憐、愛,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他忽然起身,將謝雲瀾拉入懷中。
兩人皆是一震。
謝雲瀾身上還帶着雨夜的涼意,沈玦卻滾燙如火。
溼透的衣衫緊貼,心跳在雷聲中瘋狂共鳴,像兩面戰鼓同頻擂動。
“我答應你。”
沈玦在他耳邊低語,氣息灼熱,“若有來世,我仍尋你;若無來世,我陪你到死。無論何時,我擋在你身前。”
謝雲瀾閉上眼,一滴淚滑落,迅速被他抹去。
就在此時,懷中兩塊玉佩忽然微微發燙。
——那是他們各自珍藏的半塊,此刻竟隔着衣衫,輕輕相吸,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久別重逢的呼喚。
沈玦一愣:“你帶了玉佩?”
“嗯。”謝雲瀾鬆開他,取出兩塊,放在掌心,“我一直貼身帶着。”
沈玦也取出自己的錦囊。
“在我這兒。”謝雲瀾笑,將兩塊玉佩並排放上棋盤,“不是說‘替你保管’嗎?省得你反悔。”
裂痕對裂痕,嚴絲合縫,仿佛從未碎過。
燭光下,玉佩泛起溫潤微光,像有生命般輕輕震顫。
“傳說,雙生玉佩若遇真心,可重鑄爲一,熔魂共生。”沈玦輕聲說,“你信嗎?”
“我信。”謝雲瀾握住他手,覆在玉佩之上,“因爲我們都沒放手。你寧負天下不負我,我亦願爲你逆天而行。”
沈玦反手回握,力道很輕,卻很穩。
窗外,暴雨漸歇。
月光破雲而出,灑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照亮棋盤——
白子雖被圍困,卻與黑子交織成局,不分彼此,宛如一體。
遠處宮牆之上,白狐靜靜蹲坐,左前爪的舊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也在微笑。
而千裏之外,龍淵閣密室,蕭燼正展開一幅《前朝山河圖》,指尖劃過“大靖”二字,冷笑:“雙生玉現,天命將改……那就讓我,親手毀了這天命!”
風起,燭滅。
新的風暴已在路上。
但此刻的沈府書房,只有雨聲餘韻,和兩顆終於敢在命運面前,緊緊相擁的心。
謝雲瀾靠在他肩上,輕聲問:“累嗎?”
“不累。”沈玦撫過他溼發,“有你在,就不累。”
“那以後,別一個人扛了。”謝雲瀾抬頭,眼尾帶笑,“我的肩膀,借你靠一輩子。”
沈玦低頭,額頭輕輕抵住他的:“好。”
雷聲遠去,天地歸寂。
唯有兩顆心,在血火與信任之間,終於敢交付彼此,再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