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天都的寧靜,將忠義王府染上一層焦灼的金。
府內早已亂成一團,腳步聲、壓低了的催促聲混雜着器皿碰撞的脆響,攪得人心神不寧。
“熱水!還愣着什麼,去催!接生婆死哪兒去了?”
院裏杵着一排接生婆,個個滿頭是汗,卻束手無策,面面相覷間盡是尷尬。
“一群廢物!”老太君拄着拐杖,一向沉穩的臉上布滿陰霾。“去請王太醫夫婦,就說再晚一步,讓他們提頭來見!”
門外,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正來回踱步,靴底摩擦着青石板,發出令人心煩的沙沙聲。
他雙手緊攥,嘴唇翕動,像是在向漫天神佛祈禱。
“大哥,你再轉下去,這地磚都要被你磨穿了。”旁邊坐着的楊振國揉了揉額角,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大嫂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母親不也在裏面盯着麼。”
來回踱步的正是忠義王楊振宇,而他三弟楊振國,一位沙場宿將,此刻眉宇間也藏不住憂色。
“兩個多時辰了!”楊振宇猛地停步,聲音沙啞,“慕雪她……我怎能不急!”
話音未落,管家尖細的嗓音從院外傳來:“王太醫、王夫人到——”
“快去迎迎,王夫人可是天都有名的好手,連宮裏那位都是她接生的。”楊振國話沒說完,就見楊振宇像陣風似的沖了出去,只留下一個哭笑不得的背影。
“王夫人,您可算來了!”楊振宇一把抓住王夫人的手臂,也顧不上失儀,“快,快去看看慕雪,她快撐不住了!”
他拽着王夫人就往裏院沖。楊振國趕忙跟上,對着後面氣喘籲籲的王太醫拱手:“王太醫,家兄情急,多有怠慢,還請見諒。”
“王爺愛妻心切,人之常情。”王太醫擺擺手,神情凝重,“先看看王妃的情況。”
產房內,血腥與汗氣混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王夫人一進門,就看見床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的秀麗女子。
她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連叫喊都變成了斷續的呻吟,若非星魂大陸人人習武,底子好,恐怕早已昏死過去。
王夫人幾步跨到床前,向老太君微一頷首,隨即掀開被褥,伸手探向腹部。
她指尖輕輕按壓、移動,眉頭越鎖越緊,半晌才吐出一口濁氣:“胎位不正,倒轉了。也難怪她們不敢動手,強行接生,就是一屍兩命。”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產婦慘白的臉上:“老身若用秘法,或可一試。只是萬一……萬一只能保一個,是保大還是保小?”
老太君手裏的拐杖攥得咯吱作響,一時難以抉擇。
“保……孩子……”床上,李慕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沙啞出聲。
“胡說!”老太君眼圈一紅,轉身朝外走去,“我去問振宇,這事他說了算。”
屋外,楊振宇正焦急地望着門口。老太君一出來,他立刻迎上去。
“振宇,王夫人問,倘若事不可爲,只能保一個……你……”
“保慕雪!”楊振宇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斬釘截鐵,“我們已經有晨兒了,無論如何,保住慕雪!”
老太君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慰藉,她重重點頭,轉身回了屋。
“接生吧,保大人。出了任何事,楊家一力承擔,絕不怪罪。”
“母親,我……”
“閉嘴!你丈夫已經選了,保你!”老太君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慕雪聞言,淚水決堤,卻只能順從地閉上眼。
王夫人搭上李慕雪的腹部,掌心漸漸亮起微弱的紅光,空氣仿佛都變得灼熱起來。
“王妃,秘法催動,過程會非常痛苦,您要忍住。”
“拜托……您了……”李慕雪抓住王夫人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猛然炸開,李慕雪的身體瞬間繃成一張弓,後背全是冷汗。
“啊——!”
那一聲慘叫不似人聲,淒厲得讓院外的楊振宇心髒驟停。
“絲帕!快拿絲帕卷了讓她咬住!這時是最關鍵的時候,不能讓其昏厥,也別讓她咬到自己的舌頭”
丫鬟慌忙將絲帕塞進李慕雪嘴裏, 那嘶吼立刻變成了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十月懷胎,生產時的疼痛男人們可能永遠也無法理解吧!
屋外,楊振宇的臉比產房裏的妻子還要蒼白,手心全是冷汗。三弟和王太醫的任何安慰都像隔着一層水膜,聽不真切,只讓他更加狂躁。
“露頭了!快!王妃再加把勁!”
“出來了!看見頭發了!”
一片混亂的驚喜聲中,李慕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震動屋瓦的尖叫。
“啊——!”
“慕雪!”楊振宇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阻攔的下人,瘋了般沖進去。
他撲到床邊,只見李慕雪面無人色,氣若遊絲,心疼得無以復加。
“慕雪,你怎麼樣?你別嚇我!”他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
李慕雪的眼淚順着眼角滑落:“宇哥,我沒事……孩子……孩子怎麼不哭?”
楊振宇這才注意到,整個房間裏,除了妻子的喘息,死一般寂靜。
王夫人抱着襁褓,臉色難看:“王爺,王妃保住了,只是這孩子……”
楊振宇接過那個小小的、毫無聲息的嬰孩,只覺得懷裏抱着的不是一個生命,而是一塊冰。
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鼻息,讓他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大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嘴裏喃喃着,抱着孩子踉蹌地走向外堂,“王太醫!快給孩子看看!”
屋裏的李慕雪聽見這話,再也抑制不住,埋在老太君懷裏失聲痛哭。
外堂,王太醫早已等候。他接過嬰兒,翻開襁褓,只見那孩子瘦小得可憐,皮膚泛着青紫。
他搭了搭脈,又看了看舌苔,最終,他沉重地搖了搖頭。
“王爺,這孩子本就早產,先天不足。又逢難產,老妻動用秘法催生,更是雪上加霜。您……節哀吧。”
一句話,讓滿堂的人如墜冰窖。楊振宇抱着那小小的身體,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窗外天光大盛,白晝之下,竟有萬點星辰浮現,太陽的光芒更是耀眼到無法直視。
無人察覺,楊振宇懷中的嬰兒體內,也隨之閃過一道微不可見的白光,與天際的異象遙相呼應。
光芒驟斂,天地恢復如常。
“哇——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石破天驚,炸響在死寂的廳堂。
所有人,全都驚愕地看向那突然放聲大哭的嬰兒。
門口,一個矍鑠的老人牽着一個四五歲的孩童,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
“父親!”
“楊太公!”
衆人連忙行禮。
楊頂天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那個啼哭的嬰兒身上,眼神深邃:“白星現,天降吉兆。此子命格不凡,就叫楊凡吧,取平凡之身,行不凡之事。”
“楊凡……好!好名字!”楊振宇劫後餘生,抱着啼哭不止的兒子,喜極而泣。
“父親,這就是小弟弟嗎?好小啊。”老人身邊的小孩聲氣地問。
“晨兒,對,這就是你弟弟。你可別小看他,他折騰人的本事大着呢。”
“又是弟弟!”楊晨立刻嘟起嘴,“母親明明答應給我生個妹妹的!爹,一定是你,你就是!”
“哈哈哈哈……”滿堂的沉鬱被這童言無忌沖散,衆人忍不住大笑起來。
楊振宇一臉尷尬:“晨兒,這生男生女,爹也說了不算啊。走,爹帶你去看母親,她今天可受了大罪了。”
楊晨一聽要去看母親,眼睛頓時亮了,可又瞥了眼一旁的爺爺,腳步縮了回去。
“去吧。”楊頂天開口,聲音平淡,“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去看看你母親。”
楊晨立刻像只小雀兒似的跑到父親身邊,還不忘回頭給楊頂天行了個歪歪扭扭的禮,便拉着父親往裏跑。
“我跟你說,進去後不許吵,讓你母親好好休息。”
“知道啦知道啦,父親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