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霓裳的腳步輕盈無聲,紗裙拂過台階,燭火的影子紋絲不動。
她行至舞台中央,朝楊凡盈盈一拜,薄紗後那雙眸子彎成新月,嗓音比方才還要柔媚入骨:“公子此詩,霓裳記下了。”
此言一出,滿場視線瞬間如膠似漆,全數粘在楊凡身上,羨慕、嫉妒、揣測,衆人紛紛猜測這個貌不驚人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白弘毅的臉色驟然鐵青,五指死死攥住腰間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慘白。
他上前一步:“不過一首無病呻吟的酸詩,也配姑娘如此青眼?”
他語氣加重,幾乎是質問:“姑娘身爲雲星人,爲何要替天星的腐儒張目?”
鳳霓裳卻仿佛未曾聽見,她側首望向容媽媽,語調柔和依舊:“容媽媽,可否借琵琶一用?”
容媽媽受寵若驚,連連點頭,急聲吩咐丫鬟:“快!將那把最上等的‘流泉’取來!”
片刻之後,丫鬟便小心翼翼地捧來一個紫檀木琵琶盒。
鳳霓裳啓盒,指尖輕柔拂過琴弦,那羊腸所制的弦泛着溫潤光澤,琴身雕刻的細密雲紋在燭光下流轉,明眼人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她款款坐於舞台旁的繡墩,調整好姿勢,纖指一撥,一串清冽音符立時飄散開來,宛如天星河初融的春水,瞬間將滿堂喧囂滌蕩淨。
“霓裳謝過諸位厚愛,無以爲報,今便淺彈一曲,權作答謝。”
琴聲乍起,窗外的星河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起初是舒緩的旋律,好似月下流淌的溪水;漸而轉急,仿佛疾風穿行竹林,帶着幾分跳脫;而後調子猛然一沉,壓抑着萬千無從訴說的委屈,聽得台下幾位歌女眼眶泛紅——那正是她們深埋心底的苦楚,此刻竟被鳳霓裳用琴聲一五一十地剖白出來。
楊凡佇立原地,聽得有些失神。
他想起了童年,母親也愛彈琵琶,每逢父親自邊境歸來,母親便會在庭院裏彈起那首《歸雁曲》,那時的月光,也如今夜這般柔軟。
“好!彈得真好!”張博文第一個拍紅了巴掌,高聲叫好,“比那些只會誇誇其談的酸丁強過百倍!”
白弘毅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究是少年心性,閱歷尚淺,他撂下一句場面話:“天星帝國果然人才輩出,希望數後的和談,能與貴國的大才們好好切磋,告辭。”
話音未落,他便匆匆下台,領着一行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天上人間。
“霓裳再來一曲!”
“霓裳姑娘,我心悅你!”
“霓裳姑娘,可否贈我一方羅帕?”
……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各種愛慕之語此起彼伏。
鳳霓裳卻充耳不聞,她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準確地落在楊凡身上:“今有楊公子的詩便已足夠,旁人的詞作不聽也罷。不知霓裳可有幸,邀公子樓上一敘,再爲您單獨撫琴一曲?”
楊凡摸了摸鼻子,拱手回道:“姑娘相邀,乃是小生榮幸。還請容我與同行的朋友打聲招呼,隨後便來。”
楊凡轉身走向花字間,張博文早已按捺不住,一個箭步湊上來,用胳膊肘猛地捅了捅他的腰,眼神裏全是曖昧的笑意:“行啊你,楊凡!一首詩就讓花魁娘子主動邀你上樓,回頭必須跟兄弟們交代清楚,你們倆要聊什麼體己話!”
旁邊的李書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也跟着打趣:“凡哥這福氣不淺,能得霓裳姑娘獨奏一曲。我們就在這兒候着,你可別樂不思蜀啊。”
趙小胖則更爲實在,一把抓起桌上的蜜餞塞進楊凡手裏:“拿着!萬一姑娘跟你聊餓了,還能墊墊肚子,記得替我們多誇誇姑娘的琵琶技藝!”
楊凡被他們鬧得哭笑不得,又怕鳳霓裳久等,只能揮手作別:“別瞎起哄了,我去去就回。你們也少喝點,待會兒我送你們回去。”
言罷,他轉身走向樓梯口,遠遠便瞧見鳳霓裳正俏立於廊下等候,月白色的紗裙被廊外的夜風吹得微微揚起,如同一團漂浮的雲霧。
“讓姑娘久等了。”楊凡快走幾步,拱手致歉。
鳳霓裳含笑搖頭,指尖優雅地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是霓裳唐突了才對,楊公子重情重義,倒是顯得我有些心急。”
她引着楊凡走向樓梯,腳步輕緩:“樓上是‘聽星閣’,比樓下清淨許多,正合撫琴。”
楊凡隨她拾級而上,腳下竟是悄無聲息,他這才發覺,這樓梯竟是整塊楠木打造,扶手處雕着繁復的纏枝蓮紋,觸手溫潤光滑。
越是向上,樓下的喧囂便越是遙遠,只餘隱約的絲竹聲順着風飄上來,混雜着廊外桂花的清冽甜香,真生出幾分“身在塵世外”的錯覺。
行至頂層,鳳霓裳推開一扇雕花木門,門內的景象讓楊凡微微一頓。
房間不大,布置卻極盡雅致:牆上懸着一幅水墨《星河夜泊圖》,筆觸蒼勁;案上青瓷瓶裏,着兩支沾着露水的嫩黃桂花;窗邊設着一張紫檀木琴桌,“流泉”琵琶靜置其上,旁邊還溫着一壺酒,兩只剔透的玉杯並排放在銀盤裏,反射着柔和的光。
“公子請坐。”鳳霓裳引他到窗邊的軟榻,親手爲他斟滿一杯酒,“這是我們雲星的‘醉星河’,酒性溫和,帶着桂花香氣,公子嚐嚐。”
楊凡接過酒杯,指尖觸到玉杯的微涼,他淺啜一口,一股清甜的桂香瞬間在舌尖彌漫開來,酒液滑過喉嚨,竟真有幾分天星河春水的溫潤感。
他抬眼望向鳳霓裳,見她已在琴桌前坐定,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琵琶弦,目光卻投向窗外浩瀚的星河,神色柔婉中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姑娘方才的曲子,似乎藏着心事。”楊凡輕聲開口,不願驚擾這份寧靜。
鳳霓裳的指尖一頓,轉頭看他時,眼底的悵然已然褪去,只剩下溫婉的笑意:“公子心細。那首曲子名爲《鳳凰囚》,是我們雲星的名曲,訴說的便是一心向往自由卻身陷囹圄的無奈。”
她重新撥了撥弦,調整音準:“方才說要爲公子再彈一曲,不知公子可有想聽的?”
楊凡腦海中閃過母親的身影,便輕聲道:“若是姑娘不介意,能否彈一首《歸雁曲》?家母也愛彈此曲。”
鳳霓裳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她欣然頷首:“當然不介意。這曲子我亦會彈,只是平彈得少了,公子莫要笑話。”
指尖輕攏慢捻,琵琶聲再次緩緩流淌而出。
與樓下那首壓抑的《鳳凰囚》截然不同,這次的《歸雁曲》少了悵然,多了暖意,如同秋雁歸巢時掠過星河的翅膀,溫柔而堅定。
楊凡聽得入了神,眼前竟真的浮現出童年的光景——母親坐在庭院的桂樹下撫琴,父親斜靠在廊柱上含笑聆聽,而他則趴在父親的膝頭,一顆一顆地數着天上的繁星。
“公子似乎對這首曲子情有獨鍾。”一曲終了,鳳霓裳放下琵琶,靜靜地看着他。
楊凡從回憶中抽身,略帶幾分赧然地笑了:“讓姑娘見笑了,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頓了頓,由衷贊道:“姑娘彈得極好,與家母的曲子相比,更多了幾分清冽之感,仿佛能看見雲星的山水。”
“公子去過雲星?”鳳霓裳的語氣透出幾分好奇。
“不曾。只是家父是個商人,常年往返兩國,聽他提過一些。”楊凡端起酒杯,掩飾着自己的情緒。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好似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廊檐下。
夜色中,廊下的桂樹旁,一個迅捷的黑影一閃而過,眨眼間便消失在樓梯口的拐角處。
楊凡立刻起身走到窗邊,不動聲色地撩開窗簾一角向外瞥去。
“怎麼了,公子?”鳳霓裳也站了起來,聲音裏帶着關切。
“沒什麼,或許是只野貓。”楊凡放下窗簾,並未多言。
曲終人散,樓下傳來張博文的大嗓門:“楊凡!你再不下來,我們可要沖上去抓人了!”
楊凡站起身,朝鳳霓裳拱手作別:“多謝姑娘今夜的款待與琴音,小生受益匪淺。”
鳳霓裳亦起身回禮,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到他面前:“這是雲星特制的‘醒酒丸’,公子的朋友們想必喝了不少,或許能用上。”
她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楊凡的手背,帶着一絲沁人的涼意。
楊凡接過錦囊,指腹隔着絲滑的布料,能感覺到裏面裝着幾粒圓潤的硬物。
他頷首道:“多謝姑娘費心。”
走出聽星閣時,鳳霓裳立在廊下相送,月光爲她的紗裙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霜,身影朦朧。
回到花字間,張博文立刻像只猴子一樣竄了上來:“如何如何?跟美人聊了些什麼?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楊凡隨手將錦囊拋給他:“少胡說八道。這是姑娘贈的醒酒丹,你們分着吃了,咱們該回去了。”
幾人走出天上人間時,夜色已深,天星河的粼粼水波在月下泛着碎銀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