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的油被仔細拭去,但那股甜膩黏稠的觸感,卻仿佛滲透皮膚,鑽進了林凡的心裏。蘇傾城替他擦淨後,便默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自始至終沒有多看母親和妹妹一眼,也沒有出言責備,只是那微蹙的眉頭和略顯清冷的神色,讓林凡心中更添一分澀然。
宴會仍在繼續,虛僞的歡聲笑語重新充斥大廳。林凡悄然退回到那個陰暗的角落,仿佛那裏的陰影才能給他一絲安全感。他端起桌上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壓抑了三年的火焰。
酒精微微灼燒着胃,也勾起了深埋的記憶。三年前,他如同喪家之犬般來到天海市,因一紙荒唐的婚約,入贅蘇家。彼時,他還帶着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以爲憑借自己的雙手,總能掙得一席之地。
然而,現實很快便給了他沉重一擊。
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如同陳舊的黑白電影,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回:
他揣着還算不錯的簡歷,奔波於天海市各大公司。起初,面試官看到他的學歷和能力還會露出欣賞之色,但一旦得知他是蘇家的“上門女婿”,尤其是那個名聲在外的“廢物女婿”後,態度便會瞬間冷淡,或以各種荒唐理由婉拒。後來他才知道,是嶽母王琴和小姨子蘇倩早早“打過招呼”:“我們蘇家不缺他那點工資,讓他在家待着,別出去丟人現眼!” 仿佛他林凡,生來就只配做蘇家圈養的一只無聲的寵物。
每一次蘇家家族聚會,都是他的受難。他被安排在最末席,如同一個透明的存在。親戚們高談闊論,話題圍繞生意、人脈、子女成就,每每這時,總會有人“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到他身上。
“林凡啊,最近在哪兒高就呢?”(明知故問)
“哎呀,在家享福不好嗎?我們傾城又不是養不起。”
“男人啊,還是得有自己的事業,總靠着女人算什麼本事?”
哄笑聲中,他只能埋頭吃飯,將所有的難堪和着飯菜一起咽下。而妻子蘇傾城,大多時候只能保持沉默,或用眼神示意他忍耐。他知道,她也在承受壓力,爲他承受着本不該有的非議。
最讓他刺痛的是,因爲他的“無能”,蘇傾城在天海市上流社會的名聲也受到了影響。曾經的天之驕女,商業明珠,卻因爲嫁給了他,成了許多人暗中嘲笑的對象。“可惜了蘇傾城,那麼漂亮能,卻嫁了個窩囊廢。” 這樣的話,他偶然聽到過不止一次。他看到過蘇傾城在深夜獨自對着財務報表發呆,看到過她因爲方刻意刁難而疲憊揉按太陽的樣子,他知道,其中或多或少有他的原因。這份認知,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讓他感到無力與自責。
三年時間,一千多個夜,足以磨平任何棱角。他從最初的爭辯、反抗,到後來的沉默、隱忍。他學會了在嘲諷聲中低頭,在白眼面前轉身,將所有的情緒死死摁在心底,用一層厚厚的、名爲“麻木”的外殼包裹起來。他成了衆人眼中真正的“廢物”,一個可以隨意取笑、無需在意的存在。
只有在偶爾夜深人靜,看着身旁熟睡的蘇傾城那安靜的睡顏時,他內心深處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不甘。他也曾有過夢想,也曾期盼過不同的生活,但這一切,似乎都葬送在了這樁婚姻和這個名爲“蘇家”的牢籠裏。
“林凡,去給張叔叔李阿姨他們倒酒!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王琴尖利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回。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楚,起身拿起酒瓶,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習慣性的、略帶卑微的笑容,走向那些談笑風生的親戚。
倒酒,遞煙,陪笑。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他瞥見蘇傾城望向他的目光,那眼神依舊復雜,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林凡垂下眼瞼,繼續着手上的動作。
三年之辱,如附骨之疽。
但不知爲何,在經歷了剛才那記響亮的耳光之後,在清晰地感受到蘇傾城指尖那片刻的溫暖之後,那份沉積已久的麻木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