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永豐莊的番薯藤鋪滿了壟,綠油油一片。玉米稈子躥得比人還高,頂上吐了穗,風一吹,譁啦啦響。
林聞蹲在番薯地裏,扒開藤蔓看莖。土裏已經結了小薯塊,指頭大小,密密匝匝的。
“再有兩個月,就能收。”老陳頭也蹲着,笑得滿臉褶子,“皇上您看這長勢,畝產十五石……真有可能!”
林聞點點頭,心裏卻想着別的事。石亨押回京五天了,關在錦衣衛詔獄。兵部、五軍都督府吵翻了天——有的說要嚴懲,有的說要安撫邊鎮。吵到現在,還沒個定論。
“皇上,”栓子從地頭跑來,喘着氣,“京裏來消息了。”
林聞起身:“說。”
“石亨的部下……鬧起來了。”栓子壓低聲音,“大同左衛三百多軍士,圍了巡撫衙門,說要討餉,要放石將軍。”
林聞心裏一沉。怕什麼來什麼。
“於侍郎呢?”
“於大人已經趕去大同了。走前讓奴婢告訴皇上,這事……恐怕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石亨在大同經營多年,親信遍布。他被抓,那些吃空餉喝兵血的一損俱損,能不鬧?
林聞拍拍手上的土:“回屋說。”
屋裏攤着地圖。林聞手指點在大同上:“三百人鬧事,是試探。看看朝廷反應,看看朕敢不敢硬來。”
“那……咱們硬還是軟?”栓子問。
“軟不得。”林聞搖頭,“一軟,邊鎮將領就都敢鬧了。今天討餉,明天就能要官。但硬也不能太硬——急了,真反了怎麼辦?”
他盯着地圖看了會兒:“範廣。”
“末將在。”範廣從門外進來。
“幼軍現在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
“兩百。”範廣想了想,“但去大同……太遠。咱們是護莊隊,沒調令出不了京畿。”
“調令朕來弄。”林聞說,“但去的不是你們。”
他看向栓子:“你挑二十個人,要機靈、認字、會騎馬的。扮成商隊,去大同。不打架,只做兩件事:第一,摸清鬧事的是哪些人,領頭的是誰。第二,散布消息——就說石亨的罪證確鑿,朝廷必嚴辦。但普通軍士只要不摻和,欠的餉一文不少補發,既往不咎。”
栓子眼睛亮了:“分化瓦解?”
“對。”林聞點頭,“鬧事的三百人,不可能一條心。有真想救石亨的,有被裹挾的,更多是想討餉的。把討餉的拉出來,剩下的就好辦了。”
“那要是……拉不出來呢?”
“那就打。”林聞聲音冷下來,“但那是下策。先試試上策。”
栓子領命去了。林聞又對範廣說:“莊子防務加強。石亨的人敢鬧大同,就敢來京城鬧。咱們這兒有糧有械,是他們眼裏的大肥肉。”
“末將明白。”
範廣退下後,林聞獨自站在地圖前。大同離京城八百裏,快馬三天能到。栓子他們現在出發,到那兒時於謙應該已經控制住局面了……但願。
窗外傳來雷聲。要下雨了。
三天後,大同的消息還沒傳來,京城先出事了。
深夜,永豐莊外響起馬蹄聲。不是一匹,是一群。
瞭望塔上的哨兵吹響號角。莊子裏瞬間亮起火把,幼軍,刀出鞘,銃上膛。
林聞披衣起來,登上莊牆。往外看,黑壓壓一片馬隊,約莫百來人,打着火把,穿着號衣——是京營的打扮。
領頭的是個千戶,騎在馬上喊:“奉京營提督張大人令,巡查京畿防務!開門!”
範廣在牆頭回話:“永豐莊乃皇莊,無皇上手諭,夜間不得擅入!”
“皇莊更該查!”那千戶聲音蠻橫,“近來多匪患,張提督憂心皇上莊子安危,特來護衛——開門!”
林聞眯起眼。張軏這是趁火打劫。大同鬧事,他以爲朕焦頭爛額,就敢來碰瓷。
“告訴他,”林聞對範廣說,“莊裏自有護莊隊,不勞京營費心。若要查,明白天,帶齊文書再來。”
範廣喊了話。外頭靜了片刻,然後那千戶罵起來:“抗命不遵,你們要反嗎?給我撞門!”
馬隊往前壓。莊牆上,火銃手舉起銃。
“皇上,”範廣回頭,“打不打?”
林聞看着下面。京營這百來人,真打起來不是幼軍對手。但一打,就是跟京營撕破臉。張軏等的就是這個——你先動手,他好有借口調大軍來“平亂”。
“等等。”林聞說,“王誠。”
王誠從暗處出來:“奴婢在。”
“你從後門出去,快馬回宮,找太後。”林聞寫了個條子,“把這個給太後看。告訴她,張軏夜闖皇莊,意圖不軌。”
“是!”
王誠溜下莊牆。林聞又對範廣說:“拖時間。他們撞門,就用石頭砸,別用火銃。別出人命。”
“明白。”
外頭開始撞門了。莊門是厚木包鐵,一時撞不開。但這麼撞下去,遲早要壞。
林聞走下莊牆,來到工坊。匠人們都起來了,拿着鐵錘、鐵釺,圍在一起。
“皇上,外頭……”匠頭老魯聲音發顫。
“沒事。”林聞鎮定地說,“老魯,工坊裏有沒有大炮仗?就是過節放的那種,響動大的。”
“有!做試驗剩下不少!”
“全拿來,再拿些鐵皮桶。”林聞吩咐,“裝成藥包的樣子,堆在莊門後。要讓人從門縫裏能看見。”
老魯雖不懂,但照做了。十幾個“炸藥包”堆在門後,看着嚇人。
林聞又讓人搬來幾口大缸,裝滿水,放在“炸藥包”旁邊。然後他登上莊牆,對外喊:“外面的聽着!莊門後埋了,你們再撞,咱們就點火!要死一起死!”
火把光裏,那千戶臉色變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聞吼回去,“這是皇莊,你們夜闖已是死罪!再敢進一步,咱們就同歸於盡!看張軏保不保得住你!”
馬隊動了。當兵吃糧,誰真願拼命?
正僵持着,遠處又傳來馬蹄聲。這回聲音整齊,是大隊人馬。
火把長龍由遠及近,怕是有四五百人。隊伍前頭打着一面旗——金吾衛。
金吾衛指揮使孫鏜騎馬到莊前,掃了一眼京營的人,冷聲問:“什麼的?”
那千戶趕緊下馬:“孫指揮,卑職奉張提督令……”
“張提督的手令呢?”孫鏜打斷。
“這……口頭軍令……”
“沒有手令,就敢夜闖皇莊?”孫鏜聲音一沉,“拿下!”
金吾衛一擁而上,把那千戶捆了。京營那百來人不敢動——金吾衛是天子親軍,他們惹不起。
孫鏜這才下馬,朝莊牆拱手:“皇上受驚了。太後懿旨,命臣接管京畿夜巡。從今往後,永豐莊十裏內,由金吾衛護衛。”
莊門打開。林聞走出來:“孫指揮辛苦。”
“臣職責所在。”孫鏜壓低聲音,“太後讓臣帶句話:張軏那邊,太後會敲打。但皇上也要小心——狗急跳牆。”
“朕明白。”林聞點頭,“大同那邊……”
“於侍郎有信來。”孫鏜從懷裏掏出封信,“局勢穩住了,但……瓦剌有動靜。”
林聞心裏一緊,接過信就着火光看。於謙的字跡潦草,顯然寫得急:“臣至大同,分化鬧事軍士,首惡已擒。然探馬來報,瓦剌也先部集結騎兵五千,似有南犯之意。大同守軍缺餉少械,恐難抵擋。請皇上速決。”
信末還有一句:“若戰,臣請守大同。但需糧餉軍械,急切!”
林聞把信攥緊了。屋漏偏逢連夜雨。內亂未平,外敵又至。
“孫指揮,”他抬頭,“金吾衛能調多少人去大同?”
“這……”孫鏜爲難,“金吾衛戍衛京師,無旨不得離京。”
“朕給你旨。”林聞說,“調一千人,押運糧餉軍械去大同。到了,聽於謙調遣。”
“可兵部那邊……”
“兵部朕去說。”林聞轉身回莊,“你現在就準備,明天一早出發。”
孫鏜拱手:“臣遵旨。”
回到屋裏,林聞一夜沒睡。攤開地圖,標出瓦剌可能進攻的路線——大同、宣府、薊鎮。也先會選哪?
歷史上,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瓦剌就是從大同方向突破的。現在才正統二年,也先羽翼未豐,應該不會大舉南下。但五千騎兵,足以擾邊鎮,劫掠一番。
“他想試探。”林聞自語,“看看大明邊軍到底有多爛。”
那就讓他看。但看到的,不能是爛。
天蒙蒙亮時,栓子回來了。二十個人,回來十八個,兩個在大同留下繼續探消息。
“皇上,”栓子一臉疲憊但眼睛發亮,“事辦成了!咱們散布消息後,鬧事的三百人,走了一百多。剩下的被於大人圍在軍營裏,跑不了。”
“領頭的是誰?”
“石亨的副將,叫馬彪。還有幾個千戶,都是石亨親信。”栓子說,“於大人說,這些人不能留。但多了,怕軍心生變。”
“那就公開審。”林聞有了主意,“把罪證擺出來,讓全軍看着——石亨貪墨軍餉,走私軍械,證據確鑿。馬彪等人助紂爲虐,依法當斬。但普通軍士不知情者,不究。”
他寫下手令:“你歇一天,再回大同,把這個給於謙。告訴他,公開處決首惡,然後補發欠餉——錢從石亨家產裏出,不夠的朕補。”
“是!”
栓子走後,林聞叫來範廣:“挑一百幼軍,要最好的。準備七糧,配齊火銃彈藥。”
範廣一愣:“皇上要出征?”
“不是出征,是歷練。”林聞說,“朕帶你們去宣府——瓦剌若攻大同,宣府就是側翼。咱們去幫忙守城,見見真章。”
“可皇上萬金之軀……”
“正因爲是皇上,才更該去。”林聞打斷他,“邊軍爲什麼爛?因爲當官的躲在後面,當兵的看不到希望。朕去了,讓他們看看——皇帝不怕死,他們憑什麼怕?”
範廣不再勸:“末將這就去準備。”
林聞又安排莊子的事:老陳頭總管農事,栓子娘管工坊,王誠留下聯絡京裏。防務交給範廣的副手——也是個老兵,叫趙勝。
都安排妥了,他才進宮。
奉天殿裏,氣氛壓抑。
兵部尚書徐輝祖、成國公朱勇、京營提督張軏都在。張軏臉色鐵青——昨夜他的人被金吾衛拿了,面子裏子都丟光了。
林聞坐上御座,開門見山:“大同軍亂已平,首惡將誅。但瓦剌集結五千騎,意圖南犯。諸位,議議吧。”
徐輝祖先開口:“五千騎……不算多。大同鎮有兵兩萬,守城足矣。皇上可下旨,命大同嚴守,勿出戰即可。”
“然後讓瓦剌在城外燒搶掠?”林聞看着他,“徐尚書,邊鎮百姓不是百姓?”
“這……野戰難敵瓦剌鐵騎,出戰恐有失利。”
“那就練到能敵。”林聞轉向朱勇,“成國公,京營十萬,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
朱勇遲疑:“京營戍衛京師,不可輕動……”
“朕問的是能打的,不是要動。”林聞聲音冷下來,“怎麼,成國公連自己手下兵什麼成色,都不知道?”
朱勇臉漲紅了:“臣……臣即刻去查!”
“不必了。”林聞站起來,“朕親自去看。三後,西校場,京營三大營各挑一千人,朕要檢閱——真檢閱,不是演戲。合格的,有賞;不合格的,該撤撤,該換換。”
張軏忍不住了:“皇上!京營改制,事關重大,豈能如此草率?”
“草率?”林聞走到他面前,“張提督,昨夜你的人闖朕的莊子,就不草率?”
張軏噎住。
“朕知道你們想什麼。”林聞環視三人,“覺得朕年輕,胡鬧。覺得邊鎮的事,拖一拖就過去了。覺得瓦剌來了,守城就行,死些百姓無所謂。”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但朕告訴你們——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也是百姓的江山。守不住百姓,要這江山何用?練不出精兵,要你們何用?”
殿裏死寂。
“三後,西校場。”林聞走回御座,“朕不去大同了,先看看京營的成色。徐尚書,你擬旨:邊鎮欠餉,限一月內補齊,錢從內帑出。成國公,你整頓京營,三後朕要看真本事。張提督……”
他看着張軏:“你的人,朕放了。但再有下次,朕就不客氣了。”
三人躬身:“臣……遵旨。”
退朝後,林聞沒回莊子,去了仁壽宮。
張太後在佛堂誦經,見他來,停了:“皇帝今,火氣很大。”
“孫兒憋得慌。”林聞跪在蒲團上,“邊鎮爛,京營也爛。瓦剌要打過來了,他們還在這兒扯皮。”
“所以你要親征?”
“現在不是時候。”林聞搖頭,“京營不整頓好,朕去了邊鎮,後院起火更麻煩。”
張太後點頭:“你長大了。知道什麼事急,什麼事緩。”她放下念珠,“但皇帝,你想過沒有——整頓京營,動的不僅是張軏,是整個勳貴集團。他們扎百年,樹大深。”
“那就砍樹。”林聞說,“一棵棵砍,總能砍倒。”
“砍的時候,當心樹倒下來砸着自己。”
“孫兒明白。”林聞抬頭,“所以孫兒需要皇祖母支持。三後西校場檢閱,請皇祖母也去——您坐鎮,他們不敢太放肆。”
張太後笑了:“好,哀家去。給你撐腰。”
從仁壽宮出來,林聞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些。但沒輕多久——王誠等在宮門外,臉色發白。
“皇上,大同急報!”
信是於謙寫的,更急了:“瓦斥前鋒已至邊牆,劫掠三村。臣率兵出擊,小勝。但也先主力仍在集結,恐有大舉。大同軍心不穩,請皇上速派援軍——非爲兵力,爲安定人心。”
林聞把信收好:“告訴於謙,援軍三後到。讓他穩住,等朕消息。”
三後,就是西校場檢閱。檢閱完,他就能名正言順調兵——調京營的精銳去大同,順便把張軏的人換下來。
這是一步險棋。但險,也得走。
回到莊子,已是黃昏。範廣來報:“一百人挑好了,隨時能走。”
“先不走。”林聞說,“三後,跟朕去西校場。咱們不上場,就看着——看看京營到底有多爛,看看朕要砍的樹,到底有多大。”
“那宣府……”
“宣府以後再去。”林聞望向西邊,“眼下最要緊的,是把京城這把刀,磨利了。”
夜色降下來,莊子點起燈火。工坊還在趕工,叮叮當當。幼軍在練,喊聲震天。
林聞站在莊牆上,看着這一切。這些都是他的本錢,是他改變歷史的底氣。
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遠處傳來悶雷聲。不是雷,是遠方的戰鼓。
瓦剌要來了。而他,必須在那之前,把該整頓的整頓好,該磨利的磨利。
“三天。”他低聲說,“就三天。”
風從北方吹來,帶着草原的腥氣。烽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