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聞就醒了。
他坐起來,聽見外頭有掃地的沙沙聲。乾清宮的早晨靜得很,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的打更梆子——五更了。
王振端熱水進來時,林聞已經在穿衣服了。
“皇上今兒起得真早。”王振把毛巾遞過來。
“睡不着。”林聞抹了把臉,“朕昨天說的那地方,你去看了嗎?”
“西苑東北角?”王振臉上堆笑,“看了,荒着呢,草長得比人都高。皇上真要在那兒辦學堂?”
“要。”林聞系好腰帶,“今天就去弄。”
“可那兒啥也沒有……”
“沒有就建。”林聞往外走,“叫上小德子,再去內官監挑十幾個人。要年紀小的,機靈的,最好家裏窮得叮當響的。”
王振跟在後頭:“皇上,這事兒……要不要先跟太後說一聲?”
“朕說過了。”林聞停下腳,回頭看他,“皇祖母準了。怎麼,你不信?”
王振趕緊低頭:“奴婢不敢。”
挑人的事兒,王振辦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十六個孩子就站在西苑荒地前了——八個小宦官,八個小宮女,都十來歲年紀,瘦得像麻杆。
林聞站在他們面前,看看這個,瞅瞅那個。
“知道爲什麼叫你們來嗎?”
沒人吭聲。孩子們低着頭,手攥着衣角。
“抬頭。”林聞說。
孩子們慢慢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怯。
“朕要在這兒辦個學堂。”林聞指指身後那片荒地,“教你們識字,算數,還有手藝。但學堂不養閒人——想學,就得活。”
他往前走兩步,踩在雜草上:“看見沒?這片地,二十畝。咱們得先把草除了,土翻了,然後蓋兩間屋。一半種糧食,一半當教室。”
那個叫栓子的小宦官膽子大,小聲問:“皇上……真教我們識字?”
“真教。”林聞看着他,“不但教識字,還教怎麼種地,怎麼做工。學成了,你們在宮裏能當個好差,出宮了也能養活自己。”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個小宮女眼圈紅了——她進宮前家裏窮,爹娘把她賣了換糧食。
“現在,”林聞拍拍手,“兩人一組,去內官監領鋤頭。今天上午,咱們先把這片草給清了。”
鋤頭發下來,一人一把。林聞也拿了一把,帶頭走進荒地。
草真高,有的都齊腰了。林聞掄起鋤頭,往下一挖——土硬,震得手疼。這身體才九歲,沒勁兒,挖幾下就喘。
王振在邊上看着,想勸又不敢勸。小德子湊過來:“皇上,奴婢幫您……”
“不用。”林聞抹把汗,“朕自己能行。”
他繼續挖。一下,兩下,三下……草從土裏翻出來,黑乎乎的。周圍的孩子們看皇帝都動手了,也咬着牙起來。
剛開始笨手笨腳的,不是鋤頭挖偏了,就是草沒挖淨。了一會兒,慢慢找到竅門了。栓子那組得最快,已經清出一小片地。
頭升起來,曬得人背上發燙。林聞脫了外袍,只穿裏衣。手上磨出水泡,一握鋤頭就疼。但他沒停。
王振站地頭,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伺候過仁宗、宣宗,從沒見過皇帝下地活的。這成何體統?
快到中午時,清出一畝多地。林聞直起腰,看看四周——孩子們都累癱了,坐在地上喘氣,但眼睛亮亮的。
“得不錯。”林聞說,“下午接着。現在,都過來。”
孩子們圍過來。林聞撿樹枝,在翻過的土上畫了個“田”字。
“這個字念‘田’,種地的田。”他指指腳下的地,“咱們現在的,就是田裏的話。識字從認田開始——有田,才有飯吃。”
他又畫了個“人”字:“這個念‘人’。種田的是人,吃飯的也是人。咱們活,是爲了讓人有飯吃。”
孩子們盯着土上的字,眼神專注。那個叫春妮的小宮女,偷偷用手指在腿上比劃。
“今天先學這兩個字。”林聞把樹枝遞給栓子,“你帶大家寫十遍。寫完了,吃飯。”
午飯是饅頭加鹹菜,就在地頭吃。孩子們吃得狼吞虎咽——宮裏當差,難得吃頓飽飯。
林聞坐他們中間,也拿着饅頭啃。王振端來食盒:“皇上,您怎麼能吃這個……”
“這個怎麼了?”林聞咬一口饅頭,“能吃就行。”
下午接着。太陽偏西時,又清出半畝。林聞看看天色,喊收工。
“明天還來嗎?”栓子問。
“來。”林聞說,“天天來,直到這二十畝地全收拾出來。”
回去的路上,王振終於忍不住了:“皇上,您真要在那兒辦學堂?這事兒傳出去,朝堂上……”
“讓他們說去。”林聞腳步不停,“朕辦朕的學,他們上他們的朝。互不礙着。”
“可是……”
“王振。”林聞停下,轉身看他,“你是怕朕丟人,還是怕朕……不好管了?”
王振臉色一白,趕緊跪下:“奴婢不敢!”
林聞盯着他看了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消息就傳開了。
皇帝在西苑開荒,還帶着一幫小宦官小宮女。六宮裏說什麼的都有。幾個老太妃搖頭嘆氣,說皇帝胡鬧。年輕些的宮女太監偷偷議論,眼裏有好奇。
林聞不管這些。他每天卯時出宮,酉時回來。上午教識字——從注音符號開始,一天教六個;下午帶孩子們活,一點一點啃那二十畝荒地。
到第七天,清出五畝了。
林聞劃出兩畝,準備種冬小麥。他讓內官監找來兩個老農——陳伯和趙伯,都是京郊莊子上的好把式。
兩個老農見皇帝,腿都軟了。林聞扶他們起來:“在這兒沒有皇上,只有學生。你們教我們怎麼種地。”
陳伯搓搓手,壯着膽子走到地裏,抓把土搓搓:“這土還行,就是荒久了,得深翻,還得上肥。”
“上什麼肥好?”
“最好是腐熟的糞肥。”陳伯說,“雞糞、豬糞都行,和人糞混着漚,漚透了再上。”
林聞點頭,讓栓子記下來。孩子們圍過來聽,雖然聽不懂“漚肥”“墒情”這些詞,但看皇帝都這麼認真,也跟着學。
又過三天,地翻好了,肥也上了。陳伯帶着孩子們撒麥種,一壟一壟的,很仔細。
撒完種,林聞站在地頭看。翻新的黑土裏,麥種已經埋下去了。過些子,就會發芽,長苗,抽穗。
“皇上,”小德子小聲問,“咱們真能種出糧食來?”
“能。”林聞說,“只要好好,一定能。”
剩下三畝地,林聞有別的打算。他讓木匠做了些簡單的工具——鋸子、刨子、鑿子,又從廢料堆裏翻出些舊木頭。
“咱們蓋房子。”他對孩子們說,“蓋兩間土坯房,一間當教室,一間當工坊。”
“工坊?”栓子問,“啥的?”
“做工的。”林聞說,“做農具,做家具,做什麼都行。你們誰家裏有會手藝的?”
春妮舉手:“我爹……以前是木匠。”
“好,木工組你負責。”林聞說,“還有誰會別的?”
又有個小宦官說他會打鐵,還有個宮女說她娘會織布。就這麼,十六個孩子分了四組——木工、鐵匠、泥瓦、紡織。
工坊先開起來。木工組做了第一批桌椅,雖然粗糙,但結實。鐵匠組把舊鋤頭重新打了一遍,磨得鋥亮。泥瓦組學着打土坯,曬了壘牆。
林聞每天泡在西苑,皮膚曬黑了,手磨出繭子,但精神頭越來越好。他看見那些孩子從畏畏縮縮,到敢大聲說話;從啥也不會,到能獨立完成一件活。
改變是一點一點發生的。
半個月後,出事了。
那天林聞剛到西苑,就看見麥田被人踩了。剛長出來的麥苗,東倒西歪躺了一片,明顯是有人故意踩的。
孩子們圍在地邊,有幾個在哭。栓子眼睛紅紅的:“皇上,不知道誰的……昨兒還好好的……”
林聞蹲下,仔細看那些腳印。腳印不大,像是孩子或者女人的。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西苑平時沒人來,但也不是完全沒人。遠處有幾個掃灑太監在探頭探腦,見皇帝看過來,趕緊低頭活。
“王振。”林聞喊。
王振小跑過來:“皇上。”
“昨兒晚上,誰來過這兒?”
“這……”王振眼神閃了閃,“奴婢不知。西苑這麼大,許是哪個不懂事的宮女太監……”
“不懂事?”林聞盯着他,“不懂事會專挑麥田踩?不懂事會踩得這麼整齊?”
王振不說話了。
林聞走到孩子們面前:“都別哭了。麥苗踩了,咱們再補種。但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栓子,春妮,你們倆晚上悄悄在這兒守着。我倒要看看,是誰的手這麼賤。”
當天晚上,栓子和春妮躲在草堆裏。二更天時,來了兩個人——都是小太監,十四五歲年紀,鬼鬼祟祟的。
他們走到麥田邊,正要抬腳踩,栓子跳出來:“什麼的!”
那倆太監嚇一跳,轉身就跑。春妮從另一邊堵住,倆人沒跑掉。
林聞被叫醒時,已經三更了。他披衣來到西苑,看見那倆太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誰讓你們來的?”林聞問。
倆太監磕頭如搗蒜:“皇上饒命……是、是李公公讓來的……”
“哪個李公公?”
“尚膳監的李德海……”
林聞看向王振。王振臉色很難看:“李德海是尚膳監的掌事,奴婢……奴婢這就去拿他。”
“不用。”林聞說,“把人帶這兒來。”
李德海被拖來時,還一臉不服。他是個胖子,四十來歲,眼睛小得眯成縫。
“皇上,”他跪在地上,“奴婢冤枉啊……”
“冤枉?”林聞指着那倆小太監,“他們說是你指使的。”
“他們胡說!”李德海瞪那倆太監,“皇上,這兩個小兔崽子偷吃尚膳監的點心,被奴婢罰了,這是報復!”
那倆太監急了:“明明是李公公你讓我們來的!你說踩壞了麥田,皇上就沒心思辦學堂了……”
“放屁!”李德海罵道。
林聞靜靜看着他們吵。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李德海,你知道踩壞御田是什麼罪嗎?”
李德海一愣。
“按《大明律》,毀壞官田,杖八十,流三千裏。”林聞慢慢說,“你這踩的還是朕親自種的田,罪加一等。”
李德海臉白了:“皇上……皇上饒命啊……”
“饒命可以。”林聞蹲下,看着他,“但你得說實話——誰讓你來的?”
李德海嘴唇哆嗦,眼睛往王振那兒瞟。王振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說。”林聞聲音冷下來。
“是……是王……”李德海剛開口,王振突然上前一步:“皇上,此事定有誤會。李德海這廝一貫偷奸耍滑,許是他自己糊塗……”
“朕沒問你。”林聞打斷他,繼續盯着李德海,“說清楚,是誰?”
李德海看看王振,又看看皇帝,突然磕頭:“是奴婢糊塗!是奴婢自己……看皇上天天往西苑跑,覺得不成體統,就想……就想讓皇上收心……”
林聞站起來,盯着他看了很久。
“杖三十,趕出宮去。”他最終說,“那兩個小的,杖二十,罰去浣衣局。”
李德海被拖走時,哭天喊地的。那兩個小太監也哭成一團。
人都散了,西苑又靜下來。林聞站在麥田邊,看着那些倒伏的麥苗。
小德子湊過來:“皇上……真是李德海自己的?”
“你說呢?”林聞反問。
小德子不敢說。
“是不是都不重要。”林聞彎腰,把一株麥苗扶正,用土培好,“重要的是,他們知道朕會查,會罰。下次再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他拍拍手上的土,看着遠處紫禁城的輪廓:“這才剛開始呢。往後這種事,只會更多。”
又過一個月,兩間土坯房蓋起來了。
雖然簡陋——土牆,茅草頂,窗戶是木格子糊的紙——但這是他們一磚一瓦自己蓋的。
上梁那天,林聞寫了塊匾:“西苑學堂”。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是他自己寫的。
他把匾掛上門頭時,所有孩子都站在下面看。陽光照在木匾上,照在一張張髒兮兮卻發着光的小臉上。
“從今天起,”林聞轉過身,“這兒就是咱們的學堂。在這兒,沒有皇上,沒有主子奴才,只有老師和學生。你們要學識字,學算數,學手藝,學怎麼堂堂正正做人。”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
“學成了,你們可以繼續在宮裏當差,也可以出去開鋪子、種地、做匠人。但不管什麼,都得記住——你們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誰的奴才。”
風從西苑吹過,吹得茅草簌簌響。沒人說話,但很多孩子眼睛裏都有淚光。
那天晚上,林聞在乾清宮寫東西。這是他每天的習慣——把當天的事記下來,把想到的點子寫下來。
今天他寫的是教學計劃。拼音教完了,該教常用字了。算數學了加減,該學乘除了。還有,得找些簡單的農書、工書,摘抄出來當教材……
正寫着,王振進來了。
“皇上,山西來消息了。”王振遞上一封信,“王……王振那邊送來的。”
林聞拆開信看。信上說,大同府的賑災試點開始了。新法子挺管用,糧食損耗少了兩成。但地方官不樂意,說手續太麻煩。有幾個胥吏還想做假賬,被抓住了。
“做得不錯。”林聞放下信,“告訴他,繼續這麼。誰敢阻撓,記下來,等朕收拾。”
“是。”王振猶豫了下,“皇上,還有件事……朝裏幾個言官,聽說西苑的事兒,準備上折子了。”
“說什麼?”
“說皇上……不務正業,有失體統。”王振小心說,“還說要請太後管管。”
林聞笑了:“讓他們寫。寫完了,朕正好看看,都是誰在盯着朕。”
王振退下後,林聞走到窗邊。外面月亮很大,照得紫禁城一片銀白。
他想起了紅星小學的那些孩子。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新老師好不好,教室修好了沒有。
然後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回不去了,現在他是朱祁鎮,是大明的皇帝。他得在這兒活下去,還得讓該活的人,都活下去。
桌上攤着地圖,他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土木堡。還有十三年。
“來得及。”他對自己說,“一定來得及。”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林聞吹滅蠟燭,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前,他最後想的是明天要教的內容——乘法口訣,得編個順口溜,好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