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風刮得像刀子。野狐嶺榷場的帳篷在風裏搖晃,譁啦啦響。
林聞站在明軍大帳外,看着對面瓦剌營地。馬群不安地踩踏,牧民忙着加固帳篷,風裏傳來羊膻味和聽不懂的呼喝聲。
巴特爾從瓦剌營地走來,這回沒騎馬,步行,懷裏抱着個木箱。到帳前,單膝跪地——這是頭一回。
“皇帝,”他抬頭,漢話順溜多了,“大汗準了。瓷鍋,換馬。但有個條件。”
“說。”
巴特爾打開木箱,裏頭躺着一套瓷鍋——正是林聞給的那種,但鍋底有道裂痕。“路上碎了四套。大汗說,損耗不能只你們擔三成,得五成。”
林聞盯着那裂痕看了會兒:“摔的?”
“路顛。”
“包得不夠厚。”林聞擺手,“加厚包裝,損耗降到兩成。這是底線。”
巴特爾咬牙:“三成!”
“兩成。不答應,就散。”
風卷着沙土打在帳篷上,噼啪響。巴特爾盯着林聞,林聞也盯着他。僵了半盞茶工夫,巴特爾先低頭:“兩成就兩成。但明年,我們要加訂——五千套。”
五千套,換一萬匹馬。林聞心裏算賬:一套瓷鍋成本二兩,五千套一萬兩。一匹好馬市價三十兩,一萬匹就是三十萬兩。這買賣……
“準了。”他點頭,“但馬要三歲口以下,肩高四尺八以上。老弱病殘不要。”
“還有,”巴特爾補充,“我們要鐵。”
帳內空氣一凝。於謙、範廣都繃緊了。
林聞沒動聲色:“什麼鐵?”
“不是鐵器,是鐵料。”巴特爾說,“草原有礦,但不會煉。你們出匠人,教我們煉鐵,我們出礦石,煉出來的鐵對半分。”
林聞笑了:“巴特爾,你覺得朕傻?”
“不是傻,是互利。”巴特爾站起來,“你們缺鐵,我們有礦。你們出技術,我們出勞力。煉出來的鐵,你們拿去打兵器打農具,我們……就打鍋打犁。”
“然後熔了打箭頭?”
“大汗發誓,絕不熔鐵造兵器。”巴特爾從懷裏掏出塊羊皮,上面用蒙文寫着什麼,還按着血手印,“這是盟誓。違者,長生天降罰。”
林聞接過羊皮,看不懂,遞給於謙。於謙仔細看,低聲說:“確是誓文。但也先的誓……不值錢。”
“朕知道。”林聞把羊皮還給巴特爾,“煉鐵的事,朕考慮。你先回去,明年開春給你們答復。”
巴特爾深深看了林聞一眼,轉身走了。
人一走,帳內炸了。範廣先吼:“皇上,絕不能教他們煉鐵!那是資敵!”
“教了,他們就能自己打箭頭,不用熔鍋了。”於謙也反對,“草原不缺鐵礦,缺的是技術。這技術一給,後患無窮。”
林聞聽着,等他們說完,才開口:“誰說朕要教了?”
兩人一愣。
“拖。”林聞坐下,“拖到明年開春,再說要準備匠人、工具。拖到夏天,又說匠人病了。拖到秋天,就說朝廷還沒議定。拖一年,咱們自己能煉多少鐵?工坊能產多少兵器?”
於謙眼睛亮了:“緩兵之計?”
“對。”林聞敲敲桌子,“但光拖不夠。咱們得在他們反應過來前,把邊鎮的鐵廠建起來,把兵練出來。等他們發現被騙時,咱們已經強到他們不敢動了。”
範廣皺眉:“可他們要是急了,直接搶呢?”
“那就打。”林聞說,“朕敢拖,就有打的底氣。驍騎營一萬騎兵,年底能成軍。火銃隊擴到三千,明年開春就能裝備。真打起來,誰怕誰?”
帳內安靜了。風從縫隙鑽進來,吹得油燈搖晃。
於謙深吸口氣:“皇上思慮周全。但朝中……怕是不會同意建鐵廠。開市已是極限,煉鐵可是實打實的軍工。”
“所以不在朝中說。”林聞壓低聲音,“永豐莊後山有鐵礦,儲量不大,但夠用。咱們私下建,用莊子的錢,莊子的匠人。煉出來的鐵,先供工坊打農具,再慢慢轉兵器——一步步來。”
他看向範廣:“你從幼軍挑五十個機靈的,去工坊學煉鐵。學成了,就是技術骨,將來分到各邊鎮去。”
“是!”
“於侍郎,”林聞又看向於謙,“你回京,把開市的事定下來。瓷鍋換馬,利國利民,朝臣說不出什麼。煉鐵的事,一個字別提。”
“臣明白。”
分派完,林聞走出大帳。風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穩。遠處長城像條灰蛇,趴在山脊上。
王誠跟出來,遞上披風:“皇上,回城嗎?”
“回。”林聞翻身上馬,“回永豐莊。工坊該擴建了。”
永豐莊後山,鐵礦洞已經打了三丈深。礦工是莊裏的壯勞力,三班倒,晝夜不停。
林聞下礦洞看了,礦石品位不高,但夠用。工部侍郎劉仁帶着匠人測了,說能建兩座小高爐,產鐵五百斤——聽着不多,但一年下來就是十八萬斤,夠打三千杆火銃。
“建。”林聞拍板,“但要隱蔽。爐子建在山坳裏,外面種樹遮掩。礦石夜裏運,鐵錠夜裏出。賬目單列,不走工坊的公賬。”
劉仁點頭:“臣已設計好了,高爐用石砌,煙囪順着山勢走,遠處看不見煙。就是……缺耐火磚。”
“哪能弄到?”
“景德鎮有,但運過來太遠。京城琉璃廠也能燒,但容易走漏風聲。”
林聞想了想:“自己燒。工坊有陶窯,改改就能燒耐火磚。需要什麼原料?”
“黏土、石英砂、長石……”劉仁列了一串,“黏土後山就有,石英砂得去房山拉,長石……可能要南方運。”
“讓沈萬金辦。”林聞說,“他是皇商,進貨不惹眼。你列單子,朕批錢,讓他一個月內備齊。”
“是!”
出了礦洞,林聞去工坊看擴建進度。新廠房蓋了十間,木架剛立起來,匠人們叮叮當當上梁。栓子監工,臉曬得黑紅。
“皇上,按您畫的圖,分三個區。”栓子指着說,“原料區存礦石、煤炭,冶煉區建高爐,加工區打鐵、鑄件。各區有通道連接,流水作業。”
“工人培訓呢?”
“挑了八十個莊戶子弟,識字的優先,正在學堂上課——學認礦石、看火候、使工具。等廠房蓋好,就能上崗。”
林聞滿意點頭:“工錢怎麼定?”
“學徒每月二兩,師傅五兩,管事八兩。”栓子報賬,“比外面高兩成,但要求嚴——出次品扣錢,出優品有賞。”
“好。”林聞拍拍他肩,“你管賬,朕放心。但記住,煉鐵的事要保密。工人籤保密契,泄密者,送官。”
“明白!”
正說着,莊子外頭來了隊馬車。沈萬金從車上下來,一身貂皮,笑眯眯的:“皇上,您要的東西,草民備齊了。”
林聞迎上去:“這麼快?”
“有錢能使鬼推磨。”沈萬金搓手,“石英砂從房山拉來五十車,長石從湖廣運來三十車,還有您要的焦炭,西山煤礦現燒的,一百車。都在外頭呢。”
林聞去看。車隊排了半裏長,車上蓋着油布。掀開看,石英砂白花花,長石亮晶晶,焦炭烏黑。
“多少錢?”
“統共……八千兩。”沈萬金壓低聲音,“草民墊的。皇上方便時再結。”
林聞知道這是賣好,點頭:“記內帑賬,月底結你。沈老板,往後煉鐵的原料,還得靠你。”
“草民榮幸。”沈萬金頓了頓,“但皇上,這事……瞞不住太久。朝中已經有人打聽,問永豐莊買這麼多礦石做什麼。”
“誰打聽?”
“李庸李大人,還有幾個御史。”沈萬金說,“草民搪塞過去了,說莊子要打新農具。但他們要來看……”
林聞眯起眼。李庸……這老狐狸,嗅到味了。
“讓他們看。”林聞有了主意,“工坊不是要打新農具嗎?打給他們看。打犁,打鋤頭,打水車——打得漂漂亮亮的,讓他們挑不出毛病。”
“可煉鐵……”
“煉鐵區封起來,就說在試驗新爐子,閒人免入。”林聞說,“等他們走了,連夜開工。”
沈萬金拱手:“皇上高明。”
送走沈萬金,林聞回到住處,攤開紙畫圖。高爐結構、鼓風機、鑄造模具……他憑記憶畫,能畫多少畫多少。畫完了,讓劉仁去完善。
正畫着,王誠來了,臉色不好:“皇上,宮裏出事了。”
“說。”
“王振……病了。太醫說是中風,癱在床上,話都說不出。”王誠低聲,“但奴婢查了,他病前,李庸去見過他。”
林聞放下筆:“李庸跟他說什麼了?”
“不知道。但王振病後,他房裏少了樣東西——太後當年賜的一塊玉佩,能調內承運庫的物資。”
林聞心裏一緊:“玉佩現在在哪?”
“不知道。但奴婢查到,李庸的兒子,上月去了西山煤礦,說要考察……可西山煤礦,跟咱們煉鐵用的焦炭,是一個礦。”
線索串起來了。李庸拿了玉佩,能調用內承運庫的物資——包括鐵料。他兒子去西山煤礦,是摸清焦炭產量。他們想知道永豐莊到底在什麼。
“盯緊李庸。”林聞下令,“還有,內承運庫那邊,查查最近誰調過鐵料。”
“是!”
王誠退下後,林聞坐不住了。在屋裏踱步,腦子轉得飛快。
李庸要查煉鐵,是爲了抓他把柄?還是想分一杯羹?或者……背後還有人?
他想起張彪死前說的“宮裏有人”。王振倒了,但宮裏不止王振一個太監。司禮監、御馬監、內官監……哪個衙門沒點勢力?
“得加快。”他自語。
三天後,李庸真來了永豐莊。
帶着兩個御史,還有工部的一個主事。說是“視察農具革新”,但眼睛四處瞟。
林聞親自接待,帶他們參觀工坊。原料區堆着煤炭、礦石,加工區匠人在打農具——叮叮當當,熱火朝天。
“皇上,”李庸指着礦石,“這些是……”
“鐵礦。”林聞坦然說,“莊子裏要打新式犁,鐵耗大,所以自己備點礦。”
“自己煉?”
“嗯,小打小鬧。”林聞引他們到一間工棚,裏面真有個小爐子,幾個匠人在煉鐵——是做樣子的,一天出不了幾斤鐵。
李庸看了會兒,沒看出名堂,但眼神還是疑。
轉到加工區,匠人正在打新式曲轅犁。鐵犁頭鋥亮,木犁身光滑,看着就結實。
“這犁,比舊式輕三成,耕得深兩寸。”林聞介紹,“莊裏試用過,好用。打算推廣到直隸各莊。”
一個御史問:“造價呢?”
“鐵料五斤,木料一方,工錢三錢——總共不到二兩。舊犁也要一兩五,但用兩年就壞。這犁能用五年,算下來更劃算。”
李庸點頭:“皇上爲民着想,老臣佩服。”他頓了頓,“但老臣聽說,莊子還在練兵?”
來了。林聞不動聲色:“護莊隊而已。莊裏存糧多,工坊值錢,不練點人守着,遭匪怎麼辦?”
“可人數……似乎不止八十?”
“輪班的。”林聞面不改色,“八十人常駐,還有一百二十人農忙時種地,農閒時訓練——這叫亦兵亦農,不廢生產。”
李庸深深看了林聞一眼,沒再問。
參觀完,林聞留他們吃飯。席間,李庸突然說:“皇上,老臣近整理舊檔,發現件事——太宗爺時,曾下旨嚴禁私開鐵礦。不知皇上可知道?”
“知道。”林聞夾菜,“但太宗爺也說過,皇莊用度,可自給自足。朕開礦煉鐵,是爲了打農具,不是爲了造兵器——不違祖訓。”
“可鐵就是鐵。”李庸放下筷子,“農具能打,兵器也能打。皇上就不怕……有人借此生事?”
話裏有話了。林聞也放下筷子:“李卿覺得,誰會生事?”
“老臣不敢妄言。”李庸低頭,“只是提醒皇上,朝中耳目衆多,行事當謹慎。”
“謝李卿提醒。”林聞笑了,“朕行事,光明正大。煉鐵打農具,是爲民;練兵護莊子,是爲安。誰要生事,朕接着就是。”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送走李庸一行,林聞臉沉下來。
“範廣。”
“末將在。”
“從今天起,莊子。進出查身份,物資查來路。李庸的人,一個不許進。”
“是!”
“還有,”林聞看向王誠,“李庸那邊,繼續盯。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朕都要知道。”
“奴婢明白。”
當夜,高爐區燈火通明。劉仁帶着匠人連夜砌爐,林聞親自督工。耐火磚一塊塊壘上去,爐膛漸成。
天亮時,第一座高爐砌好了。三丈高,肚大口小,像尊黑塔。
“試火。”林聞下令。
焦炭填進去,礦石倒進去,鼓風機呼啦啦吹。爐膛漸漸紅了,火光從觀察孔透出來,映得人臉發亮。
兩個時辰後,出鐵口打開。紅熱的鐵水流出來,淌進模具裏,滋滋冒煙。
第一爐鐵,成了。
劉仁激動得手抖:“皇上,成了!這鐵……成色不錯!”
林聞撿起塊冷卻的鐵錠,沉甸甸的,泛着青黑光澤。“夠打多少火銃?”
“這爐出了三百斤鐵。精煉後,能打二十杆銃管。”劉仁算着,“兩座爐子,一天出六百斤,一個月一萬八千斤——夠打一千二百杆。”
“太慢。”林聞搖頭,“再建兩座爐子。年底前,要產兩千斤。”
“可匠人不夠……”
“從工坊調,從幼軍調,從莊戶裏挑。”林聞斬釘截鐵,“三班倒,人歇爐不歇。錢不是問題,朕從內帑撥。”
“臣……盡力!”
爐火映着林聞的臉,忽明忽暗。他看着鐵水緩緩流淌,想起歷史上大明火器的輝煌,也想起土木堡的慘敗。
鐵是血,火是魂。有了鐵和火,才能鑄劍,才能雪恥。
遠處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林聞走出工棚,看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王誠匆匆跑來:“皇上,大同軍報——瓦剌使者又來了,這回要見您本人。”
“說什麼事?”
“沒說。但於大人讓您……小心。”
林聞點頭。瓦剌等不及了,想要煉鐵的技術。拖字訣,拖不了太久。
“回信,朕三後到。”他下令,“範廣,點二百幼軍,隨行。劉仁,高爐加緊建。栓子,工坊正常運轉,別露破綻。”
“是!”
衆人領命散去。林聞獨自站在晨光裏,看着莊子漸漸蘇醒。
炊煙升起,學堂傳來讀書聲,工坊響起打鐵聲。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但暗處的眼睛,越來越多了。
李庸在查,瓦剌在,朝臣在疑。他能走的路,越來越窄。
但窄路,也得走。
他轉身回屋,攤開地圖。大同、宣府、永豐莊……三點連成一線。
線的那頭,是土木堡。
“不會走到那一步的。”他輕聲說,像誓言,像禱告。
窗外,爐火正旺。鐵水在模具裏慢慢凝固,變成鐵錠,變成兵器,變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