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西苑學堂開課整兩個月。
天冷得能凍掉耳朵。林聞裹着棉袍走進教室時,十六個孩子已經坐得筆直。屋裏生了炭盆,還是哈氣成霜。
“今兒臘八,該喝臘八粥。”林聞站上講台——其實就是張舊桌子,“但咱們先考個試。”
底下響起一片吸氣聲。栓子臉都白了:“皇上……考、考啥?”
“就考這倆月學的。”林聞把一疊紙發下去,“拼音、一百個字、加減法。一個時辰,做完交。”
紙是黃麻紙,筆是炭條。孩子們拿到手,有的埋頭就寫,有的咬着筆頭發呆。春妮手抖得厲害,寫個字歪歪扭扭。
林聞背着手在教室裏轉。看栓子算數算得快,手指頭掰來掰去;看春妮寫字認真,一筆一劃;看鐵匠組的二狗抓耳撓腮,半天寫不出幾個字。
他心裏有數了。
一個時辰到,收卷。林聞當場批——對的打鉤,錯的畫圈。底下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聲。
批完,他抬頭:“現在念名次。”
“第一,栓子。九十二分。”
栓子“噌”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第二,春妮。八十八分。”
春妮捂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三到第十,都在七十分往上。”林聞頓了頓,“最後六名,不及格。”
二狗那幾個低下頭。
“考得好的,有賞。”林聞從布袋裏掏出東西——是毛筆,真正的毛筆,狼毫的,“前三名,一人一支筆,一刀紙。四到十名,紙減半。”
栓子接過筆時,手都在抖。他進宮前家裏窮,爹娘做夢都想他讀書寫字,可哪買得起筆。
“考得差的,”林聞看向二狗他們,“也有罰。”
那幾個孩子頭更低了。
“罰你們——每天下課後多留一個時辰,我單獨教。”林聞說,“直到下次考試及格爲止。”
二狗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怎麼,不服?”林聞問。
“不、不是……”二狗結結巴巴,“奴婢以爲……要挨板子……”
“板子有用的話,天下早沒笨人了。”林聞擺擺手,“現在,都去灶房。陳伯熬了臘八粥,管夠。”
孩子們“嗷”一聲沖出去。林聞慢悠悠跟在後面,走到門口時,看見個人影站在外面雪地裏。
是個穿青袍的官,四十來歲,瘦,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就站在那兒看。
林聞走過去:“閣下是?”
那人躬身:“臣於謙,新任兵部侍郎。奉太後懿旨,來……看看西苑學堂。”
於謙。
林聞心裏一跳。歷史上那個於謙,北京保衛戰的於謙,現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看完了?”林聞問。
“看了兩刻鍾。”於謙說,“皇上教的東西……很特別。”
“哪兒特別?”
“不教《千字文》,教注音。不教《九章算術》,教數字。”於謙抬眼,“臣鬥膽問一句,爲何?”
“因爲實用。”林聞說,“《千字文》一千個字,孩子得背半年。注音三十七個符號,一個月就能拼出所有字的音。你說哪個快?”
於謙沉默。
“於侍郎吃過臘八粥沒?”林聞忽然問。
“臣……”
“沒吃就一起。”林聞往灶房走,“邊吃邊說。”
灶房裏熱氣騰騰。大鍋煮着臘八粥,米、豆、棗、花生混在一起,香得很。孩子們捧着碗蹲在牆吃,看見皇帝進來,要起身。
“坐着吃你們的。”林聞舀了兩碗粥,遞一碗給於謙,“於侍郎坐。”
於謙猶豫了下,接過碗,坐在門檻上。這位置不上不下,他有點別扭。
林聞倒很自在,也坐門檻上,呼嚕呼嚕喝粥:“於侍郎覺得,我大明軍隊,現在如何?”
於謙手一頓:“皇上何出此問?”
“隨便問問。”林聞說,“你是兵部侍郎,該知道。”
於謙放下碗,正色道:“衛所制敗壞,軍戶逃亡者衆。邊鎮空額嚴重,十人編制實有三四人就不錯。軍械老舊,訓練廢弛……”
他說了一串,都是弊病。說完,看着皇帝:“皇上既然問,可有良策?”
“有。”林聞抹抹嘴,“但得一步一步來。”
“第一步是……辦學堂?”
“是。”林聞點頭,“於侍郎剛才看了,我那十六個學生,兩個月前還都是睜眼瞎,現在能認一百個字,會算賬。要是全大明的兵都能認字算數,會怎樣?”
於謙想了想:“至少……軍令傳達無誤,糧餉賬目清楚。”
“不止。”林聞說,“認了字,就能看書,就能學兵法,學築城,學火器作。一個認字的兵,頂十個文盲。”
他看着於謙:“所以我要辦學堂,先從宮裏辦,辦好了,推廣到軍中,推廣到天下。”
於謙盯着皇帝,看了很久。雪還在下,落在粥碗裏,化成水。
“皇上,”他終於開口,“您今年……九歲?”
“虛歲十歲。”林聞笑了,“於侍郎覺得我太小,想太多?”
“臣不敢。”於謙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雪,“臣只是覺得……若真能成,是大明之福。”
他深深一揖:“臣告退。”
走了幾步,又回頭:“皇上,朝中已有人上折子,說西苑學堂‘不務正業’。皇上當早做打算。”
“知道了。”林聞擺擺手。
於謙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林聞坐在門檻上,把剩下的粥喝完。
小德子湊過來:“皇上,於大人這是……”
“來探虛實的。”林聞說,“不過探就探吧,反正咱們的都是明面上的事。”
下午上課,林聞教乘法。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他寫在黑板上,讓底下跟着念。念了幾遍,栓子舉手:“皇上,這有啥用?”
“用處大了。”林聞說,“比方說,一個兵一天吃一斤米,一千個兵一天吃多少?”
“一千斤。”
“那一月呢?”
栓子掰手指,掰了半天沒掰明白。
“用乘法。”林聞寫:1×1000×30=30000。“三萬斤。要是不會算,管糧的就能貪——報個五萬斤,多出的兩萬斤就進自己口袋了。”
孩子們“哦”了一聲,眼睛亮了。
正教着,外頭傳來吵嚷聲。林聞皺眉,讓小德子去看看。
不一會兒,小德子跑回來,臉煞白:“皇上,是……是宗人府的人,說要查學堂。”
“查什麼?”
“說有人舉報,西苑私藏兵械……”
林聞手裏的粉筆“啪”斷了。
他走出去,看見三個穿紅袍的官站在院子裏,爲首的是個胖子,一臉倨傲。
“臣宗人府經歷趙德柱,奉令查驗西苑。”胖子拱手,動作敷衍,“請皇上行個方便。”
“查什麼?”林聞問。
“有人舉報,西苑學堂以辦學爲名,私造兵械,圖謀不軌。”趙德柱說,“臣等需查驗工坊。”
林聞盯着他:“誰舉報的?”
“這……匿名舉報,臣也不知。”
“不知舉報人就來查朕?”林聞笑了,“宗人府好大的膽子。”
趙德柱臉色一變:“皇上,臣是奉令行事……”
“奉誰的令?”
“這……”
“說不出?那朕來說。”林聞往前走一步,“是王振讓你來的,還是朝裏哪個看我不順眼的讓你來的?”
趙德柱汗下來了。
“要查可以。”林聞指着工坊,“查吧。但查不出什麼,你得給朕個說法。”
趙德柱咬牙,帶人沖進工坊。裏頭就些木料、鐵渣、幾把打廢的鋤頭。翻了半天,屁也沒翻出來。
出來時,趙德柱臉都綠了。
“查完了?”林聞問。
“查、查完了……”趙德柱想溜。
“等等。”林聞喊住他,“你剛才說,有人舉報西苑私造兵械。現在查了,沒有。那舉報就是誣告。誣告皇上,該當何罪?”
趙德柱腿一軟,跪下了。
“按《大明律》,誣告反坐。”林聞慢慢說,“舉報說朕造兵械,查無實據,那舉報人就得按私造兵械論處——斬立決。”
雪地裏,趙德柱磕頭如搗蒜:“皇上饒命……臣、臣也是奉命……”
“奉誰的命?”林聞蹲下,看着他眼睛,“說出來,朕饒你不死。”
趙德柱嘴唇哆嗦,半晌,擠出兩個字:“王……王公公……”
林聞站起來,拍拍手:“小德子,記下來。宗人府經歷趙德柱,奉司禮監王振之命,誣告西苑學堂私造兵械。查無實據,反坐其罪。但念其坦白,杖五十,革職查辦。”
趙德柱癱在地上。
人拖走了,院子裏又靜下來。孩子們從教室窗戶探頭看,一個個嚇得小臉發白。
林聞走室,站上講台。
“都看見了?”他問。
底下點頭。
“今天查的是工坊,明天就可能查教室,查宿舍,查你們每一個人。”林聞說,“因爲咱們的事,有人看不慣。他們想咱們停。”
他看着十六張臉:“你們說,停不停?”
“不停!”栓子第一個喊。
“不停!”春妮跟着喊。
“不停!”“不停!”
喊聲越來越大。
林聞笑了:“好。那咱們就接着。不但,還要得更好,到他們沒話可說。”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大字:“強”。
“這個字念‘強’,強大的強。咱們要強,就得學。學得比誰都多,得比誰都好。等咱們強到他們動不了的時候,就沒人敢來查了。”
下課鍾響時,雪停了。夕陽照在西苑的雪地上,一片金黃。
林聞最後一個離開教室。關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強”字還在,粉筆灰在夕陽裏飄着。
晚上,乾清宮。
王振跪在地上,已經跪了半個時辰。林聞在批奏折,看都不看他。
“皇上……”王振終於忍不住,“奴婢知錯了……”
“錯哪兒了?”林聞頭也不抬。
“奴婢不該……不該讓人去查西苑……”
“還有呢?”
王振咬牙:“奴婢不該……對皇上的事指手畫腳……”
林聞放下筆,看着他:“王振,你跟朕幾年了?”
“從皇上六歲起,七年了。”
“七年,不短。”林聞說,“朕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是讓你替朕做主。”
他站起來,走到王振跟前:“朕辦學堂,教識字,種地,蓋房。哪樣禍國殃民了?哪樣對不起列祖列宗了?”
王振不說話。
“你不說,朕替你說。”林聞蹲下,與他平視,“你就是覺得,朕該老老實實當個傀儡皇帝。讀書,上朝,聽你們安排。等長大了,娶媳婦,生孩子,然後把江山交給下一代。是不是?”
王振臉色慘白。
“但朕不想。”林聞站起來,“太祖打天下的時候,沒人告訴他該怎麼做。成祖下西洋的時候,也沒人告訴他該怎麼做。朕現在想點事,你就來攔——王振,你是忠朕,還是忠你自己那點權力?”
這話太重,重得王振癱在地上。
“今之事,朕記下了。”林聞轉身,“再有下次,你就去南京守陵吧。現在,滾出去。”
王振爬起來,踉踉蹌蹌退出去。門關上時,林聞聽見他壓抑的哭聲。
小德子端茶進來,小聲說:“皇上,王公公他……”
“可憐?”林聞問。
小德子不敢說。
“不可憐。”林聞喝了口茶,“他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自己該選哪邊。今這頓敲打,是讓他清醒清醒——跟朕,有肉吃;跟朕作對,沒好下場。”
窗外又下雪了。林聞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
今天這一出,只是個開始。朝裏那些人,宮裏頭那些人,都在看。看他能折騰出什麼,看他什麼時候放棄。
那就讓他們看吧。
他走回書案,攤開一張新紙。筆蘸墨,寫下:“正統二年,西苑學堂擴建計劃”。
第一行:增招學生三十人。
第二行:建圖書館,藏書千冊。
第三行:開實驗田,試種新作物。
第四行:辦夜校,教宮人識字。
寫到最後,他頓了頓,又加一行:“練新軍雛形——從學堂子弟中選。”
筆尖在紙上停留良久,墨跡慢慢暈開。
他知道這步棋險。但只要走成了,就是活路。
雪越下越大。林聞吹滅蠟燭,躺到床上。黑暗裏,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還得更快些。”他對自己說,“時間不多了。”
窗外的雪,蓋住了紫禁城,也蓋住了西苑那片剛冒頭的綠苗。但蓋不住的,是土裏那股要破土而出的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