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城市之心”廣場的邊緣。
這裏曾是江城的驕傲,如今卻成了被遺忘的角落。巨大的圓形廣場上,地磚碎裂,雜草從縫隙中頑強地鑽出。中央那座象征“城市守護者”的青銅雕像已經鏽蝕得看不清面容,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伸展的手臂仿佛在向天空祈求着什麼。
夜幕降臨,廣場上稀疏的路燈閃爍着昏黃的光,幾只烏鴉在雕像頭頂盤旋,發出嘶啞的叫聲。
林默穿着從背包裏找到的深色工裝,背靠着廣場邊緣一廢棄的燈柱,展開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借着微弱的光線,他找到了標記點——廣場東側第三排水格柵。
“下水道入口……”他喃喃自語,將地圖折好塞回口袋。
背包裏的裝備他已經檢查過:工裝、靴子、軍刀、一個小型手電筒、兩節備用電池、一包壓縮餅、一個水壺。還有那本筆記。他撫摸着筆記的封皮,那行“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字跡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爲什麼不能相信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朝着廣場東側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着一種不祥的節奏。靠近第三排水格柵時,他聞到了一股混合着鐵鏽、污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氣味。格柵已經鬆動,他用力一推,生鏽的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手電筒的光束射入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台階。台階上覆蓋着滑膩的苔蘚,空氣中彌漫着溼的黴味。林默將背包重新背好,緊了緊鞋帶,邁下了第一步。
台階很長。他數了大約三十級,終於踏上了平坦的地面。手電筒的光束在狹窄的通道中晃動,牆壁上布滿了塗鴉和不知名的污漬。水流聲從遠處傳來,空氣中彌漫着更濃的腐臭味。
這裏和他想象中的城市下水道不太一樣。結構異常復雜,通道交錯,有些地方明顯有人工擴建的痕跡。牆壁上偶爾能看到生鏽的管道和電線,有些還閃着微弱的紅光——是某種老舊的監控設備?
他掏出筆記本,翻到夾着剪報的那一頁。剪報背面,用極小的字寫着一串數字:“左三,右七,直行五十,標記處下潛。”
是方向指示。林默對照着筆記,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穿行。左轉三次,在第三個岔路口看到一個用噴漆畫在牆上的箭頭。右轉七次,每次轉彎處都有類似的標記。他意識到,有人在引路。
直行大約五十步後,通道突然變寬,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一個廢棄的泵站。鏽跡斑斑的巨大設備像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躺在黑暗中。手電筒的光掃過,牆壁上有一行用熒光塗料寫的大字:
“記憶是牢籠,也是鑰匙。”
字跡下面,畫着一個向下的箭頭,指向泵站中央一個圓形的金屬井蓋。
林默蹲下身,軍刀撬進井蓋邊緣的縫隙。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曠的泵站中回蕩。他用盡全力,井蓋終於被掀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一股冰冷、帶着濃重鐵鏽味的氣流從下方涌上來。
筆記上說“標記處下潛”,但沒說要下潛到哪裏。林默用手電筒照向洞口下方,光束只能照到大約三米深的水面。水是深黑色的,看不到底。
“該死。”他低聲咒罵。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身後的通道傳來。
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也許更多。腳步聲沉穩而規律,帶着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林默迅速關掉手電筒,閃身躲到一個巨大的管道後面。黑暗中,他的心跳如擂鼓。
幾束強光手電的光柱掃過泵站入口,三個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夜視鏡的人走了進來。他們的動作淨利落,裝備精良——突擊、戰術背心、耳機。不是警察,更像是某種私人安保或特種部隊。
“熱信號顯示他就在這附近。”領頭的人對着耳機說道,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異常清晰。
“搜索整個區域。老板有令,必須在他接觸‘獵人’之前處理掉。”
“處理掉”三個字讓林默的血液幾乎凝固。他緊緊貼在管道冰冷的金屬表面,屏住呼吸。
黑衣人開始分頭搜索。其中一個徑直朝着他藏身的管道走來。林默能聽到皮靴踩在積水上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的手摸向腰間的軍刀,但對方有槍,他毫無勝算。
就在黑衣人即將繞過管道的瞬間,林默腳下一滑——踩到了溼滑的苔蘚。輕微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刺耳。
“這邊!”
手電光柱瞬間鎖定他的位置。林默想也不想,縱身一躍,跳進了那個漆黑的井口。
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他。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刺骨髓。他拼命劃水,在黑暗中摸索着方向。頭頂,手電光在井口晃動,有人在大喊:“他跳下去了!”
“追!”
林默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水下的能見度幾乎爲零,他只能憑直覺朝一個方向遊去。大約二十秒後,肺部開始灼痛,他不得不浮上水面換氣。
他發現自己在一個更寬闊的水道中,頭頂是低矮的混凝土拱頂。遠處,似乎有微弱的光。
身後傳來水花聲——追兵也跳下來了。
林默咬緊牙關,朝着那點光拼命遊去。距離越來越近,光源是一個嵌在牆壁上的老舊應急燈,散發着綠色的幽光。燈光下,水道在這裏分岔:左邊是繼續延伸的黑暗水道,右邊是一個高出水面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上,用紅色噴漆畫着一個醒目的符號:一只眼睛,瞳孔位置是一個問號。
和筆記本封面上用鋼印壓出的符號一模一樣。
林默掙扎着爬上平台,沖向鐵門。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他閃身進去,用盡全力將門關上,門後的銷自動滑落,鎖死了入口。
幾乎在同時,外面傳來沉重的撞擊聲和咒罵。
“他進去了!”
“這扇門是防爆的,我們需要炸藥。”
“請示上級,目標進入‘獵人’領地。重復,目標進入‘獵人’領地。”
外面的聲音漸漸遠去,似乎是去呼叫支援了。林默背靠着鐵門滑坐下來,大口喘着氣,渾身溼透,冷得發抖。
他抬起頭,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打量起這個空間。
這是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
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改造過的巨大地下儲水罐,直徑至少有三十米。空間被分割成幾個區域:一側堆滿了各種電子設備——顯示器、服務器機架、纏繞成團的線纜,屏幕上閃爍着代碼和數據流;另一側像是起居區,有簡易的床鋪、桌子、成箱的罐頭食品和瓶裝水。牆壁上貼滿了照片、地圖、剪報和各種筆記,用細繩連接,構成一張復雜的關系網。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一張長桌,桌上擺放着三台並排的高分辨率顯示器,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監控錄像。錄像的角度很奇怪,像是從天花板角落拍攝的。
林默走近,畫面中的內容讓他瞬間僵住。
那是一個白色的實驗室。一個人穿着防護服,背對着鏡頭,正在作一台復雜的儀器。儀器連接着一個躺在手術台上的身影——那是一個女孩,長發散在枕頭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她的太陽貼着電極,儀器屏幕上的腦波圖平穩而微弱。
穿防護服的人轉過身,取下了面罩。
是林默自己。
更年輕一些,眼神冷靜得近乎冷漠,動作精準而機械。他調整了幾個旋鈕,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屏幕上的腦波圖開始劇烈波動,女孩的身體微微抽搐。林默(錄像中的那個)面無表情地看着,然後在控制台上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錄像到此中斷,變成雪花屏。
“那是你,林默博士。或者說,曾經是你。”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林默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束照向聲音來源。一個男人從設備區走了出來,大約五十歲,頭發灰白,穿着沾滿油污的工裝褲和一件磨損的皮夾克。他拄着一手杖,右腿有些跛,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猙獰傷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渾濁的灰色,另一只竟然是機械義眼,紅色的光點在瞳孔位置微微閃爍。
“你是誰?”林默退後一步,手已經握住了軍刀的刀柄。
“叫我莫裏斯。”男人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坐下吧,林博士。外面那些人一時半會兒進不來,我們可以聊聊。”
“我不認識你。”林默沒有動,“我也不認識什麼林默博士。”
“記憶清洗得很徹底,我理解。”莫裏斯用機械義眼審視着林默,那紅色的光點似乎能穿透皮膚,看到更深層的東西,“但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比如肌肉記憶,比如潛意識裏的習慣,比如……你的籤名。”
他遞過來一張紙。是一份文件的復印件,標題是《記憶提取與存儲協議(第七次人體實驗)》,籤署期是四個月前,就在葉小雨失蹤的前一周。籤名欄上,是兩個清晰有力的漢字:
林默
“不可能……”林默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你籤署的第七份協議,林博士。”莫裏斯的聲音裏帶着某種復雜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悲哀,“新紀元科技首席神經科學專家,記憶控技術的開創者。你領導的名爲‘阿卡西檔案’,旨在將人類記憶數字化並上傳到雲端,實現意識的永生。聽起來很美好,不是嗎?”
他頓了頓,機械義眼的紅光微微增強。
“直到你發現,這項技術需要‘活體樣本’來完善。需要提取、清洗、重構,再重新植入。需要……實驗體。”
莫裏斯站起身,跛着腳走到牆邊,指着那些貼滿牆壁的照片。林默這才看清,那上面全是年輕的女孩,從十幾歲到二十出頭,面容各異,但眼神都清澈明亮。每張照片下面都有一個名字和期。
葉小雨、周雨薇、李夢、張欣然、王靜雅……
七個名字。剪報上報道過的七個失蹤少女。
“她們是你的‘樣本’,林博士。”莫裏斯轉過身,目光如刀,“家境普通,社會關系簡單,失蹤了也不會引起太大關注。完美的實驗材料。你親手把她們一個個帶進實驗室,連接到你的機器上,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錄像裏的畫面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默感到胃裏一陣翻騰,他扶住桌子才沒有倒下。“我不記得……我什麼都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莫裏斯走回桌邊,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一份檔案,“新紀元科技在完成‘阿卡西檔案’的核心技術後,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知道太多,又可能產生‘不必要良知’的科學家。所以他們給你做了記憶清洗,植入了虛假的身份,把你扔在貧民區,等着你自生自滅,或者被我們這樣的人找到滅口。”
屏幕上出現林默的詳細檔案:學歷、工作經歷、研究成果、記錄……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裏,身邊是復雜的儀器,表情自信而疏離。那確實是他,但又完全不像他。
“我們是誰?”林默艱難地問。
“‘記憶獵人’。”莫裏斯說,“一群被新紀元科技迫害過的人。失去記憶的受害者家屬,被清洗後拋棄的前員工,發現真相後試圖揭發卻被滅口的記者的朋友……我們躲在下水道裏,收集證據,等待時機。”
他指着那些閃爍的服務器:“這些都是從新紀元科技內部網絡中竊取的數據。包括你的實驗記錄,包括那些女孩被提取記憶時的監控錄像,包括高層討論如何處理‘不穩定因素’的會議錄音。”
莫裏斯又敲了一下鍵盤,一段音頻開始播放。
“……林默知道得太多,一旦他對倫理問題產生疑慮,整個都會有風險。”
“那就執行清洗協議。清除他關於實驗體的記憶,植入虛假身份,然後處理掉。”
“他畢竟是我們最好的科學家,直接處理太浪費。不如……讓他自己消失?”
“同意。清洗後扔到三不管地帶,如果他運氣好能活下來,就當他是個流浪漢。如果他運氣不好……與我們無關。”
音頻裏的兩個聲音,一個是冰冷的男聲,另一個是柔和的女性聲音,但都帶着一種非人的冷靜。林默認出了那個女聲——新紀元科技現任CEO,安娜·李,經常出現在媒體上的科技明星,被譽爲“改變世界的天才”。
“爲什麼要給我看這些?”林默的聲音嘶啞。
“因爲你必須知道真相。”莫裏斯直視着他的眼睛,“因爲你腦子裏還有他們沒有洗掉的東西——‘阿卡西檔案’的完整算法,記憶提取技術的核心密鑰。只有你知道如何逆向作,把那些女孩的記憶還回去,讓她們醒來。”
“醒來?她們還活着?”
“身體還活着,在冷凍艙裏,像植物人一樣。但意識被鎖在數字牢籠裏,成爲新紀元科技測試人工智能的養料。”莫裏斯的聲音裏壓抑着怒火,“我們需要你,林默博士。需要你變回那個天才科學家,侵入新紀元科技的核心數據庫,把那些意識解放出來,然後……”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打斷了他的話。
整個空間劇烈震動,灰塵和碎屑從天花板落下。外面傳來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和更多的爆炸。
“他們用炸藥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女孩沖了進來,她染着彩虹色的頭發,穿着滿是口袋的工裝背心,臉上沾着污漬,“莫裏斯,他們把主通道炸塌了一段,但找到了側面的薄弱點,最多十分鍾就能進來!”
“疏散程序,現在!”莫裏斯立刻下令,同時從桌下抽出一個硬盤,塞進林默手裏,“拿着這個,裏面是所有證據的備份。如果我們被抓或被,你要想辦法把它公之於衆。”
“我該去哪裏?”林默茫然地接過硬盤。
“上面有地圖,標注了我們的幾個安全屋。”莫裏斯快速說道,同時開始銷毀桌上的紙質文件,“但別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們的人。新紀元科技的滲透無孔不入,你永遠不知道誰是真的盟友,誰是披着羊皮的狼。”
又是那句話。別相信任何人。
年輕女孩已經打開了另一扇隱蔽的門,門後是狹窄的應急通道。“這邊,快!”
莫裏斯推了林默一把:“走!我們會盡量拖住他們。記住,林默,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逃得遠遠的,找個地方躲起來,忘記這一切,但那些女孩會永遠困在數字裏;二是直面你的過去,用你的知識和能力糾正它。選擇權在你。”
林默被推入通道,女孩緊隨其後。門在身後關閉,鎖死。通道裏一片黑暗,只有女孩手裏一個小型手電筒提供照明。他們開始奔跑,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
“我叫小彩。”女孩邊跑邊說,聲音急促,“我媽是第三個失蹤的,李夢。我加入‘獵人’兩年了,就爲了找到她。莫裏斯相信你能救她們,所以我也相信你。別讓他失望。”
林默的腦子裏一片混亂。真相的沖擊、錄像中自己冷漠的臉、那些女孩的照片、莫裏斯的話……所有碎片在腦海中旋轉,卻拼湊不出一副完整的畫面。
通道前方傳來光亮,是另一個出口,通往一條偏僻的後巷。小彩停下腳步,塞給他一張折疊的紙條和一個小型通訊器。
“地圖和加密頻段。別用普通電話,新紀元能監聽所有通訊。我們會想辦法聯系你,但可能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活下去,林默博士。爲了那些女孩,也爲了你自己。”
她用力抱了林默一下,然後轉身沖回黑暗的通道,關上了那扇生鏽的鐵門。
林默站在後巷的陰影裏,渾身溼透,手裏緊緊攥着硬盤、紙條和通訊器。遠處傳來警笛聲,但越來越遠,似乎是朝着“城市之心”廣場的方向。
他打開紙條,那是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標注了城市的幾個地點,還有一個用紅筆圈出的地址:“碼頭區7號倉庫,午夜後。”
午夜。還有一個小時。
林默將東西塞進背包,拉緊衣領,走入夜色。
他沒有注意到,斜對面一棟建築的樓頂,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身影正通過高倍望遠鏡注視着他。身影的耳機裏傳來聲音:“目標已離開下水道,方向碼頭區。是否跟進?”
“保持距離,觀察。我要知道他見誰,去哪裏,做什麼。”一個優雅而冰冷的女聲回應,“記住,我要活的林默博士。他腦子裏的東西,比你們所有人的命都值錢。”
“是,李總。”
風衣身影收起望遠鏡,無聲地融入黑暗。
林默快步穿行在夜色籠罩的街道上,腦海中反復回放着地下空間裏看到的一切。白色實驗室、手術台上的女孩、自己冷漠的臉、莫裏斯的指控、還有那些貼在牆上的照片……
照片。
他突然停下腳步。
葉小雨的照片,那張剪報上的臉,似乎在哪裏見過。不是在地下空間,而是更早……在記憶的碎片裏。
模糊的畫面閃過:一個女孩在笑,陽光灑在她的頭發上,她遞過來一杯咖啡……然後畫面扭曲,變成手術台冰冷的金屬,變成儀器屏幕上跳動的腦波圖,變成自己戴着橡膠手套的手,按下紅色按鈕……
頭痛再次襲來,這次更加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顱骨內部鑽出來。林默扶住牆壁,大口喘息,額頭上滲出冷汗。
筆記本。他顫抖着從背包裏掏出那本皮質筆記,借着路燈的光,瘋狂翻動。除了第一頁的字跡和那張剪報,其他頁面都是空白的……
不。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停了下來。
在封底的皮革內襯上,有一個用極淡的鉛筆寫下的符號。不,不是寫的,是刻的,很輕,幾乎看不見。那是一個復雜的幾何圖形,像是兩個交疊的三角形,中間有一個眼睛的圖案。
和他在地下鐵門上看到的符號不完全一樣,但很相似。
更重要的是,這個符號,他在“新紀元科技”的廣告牌上見過。就在那座閃爍着霓虹的廣告牌角落,作爲公司的logo,很小,但確實存在。
記憶的碎片再次撞擊。
白色走廊,牆上掛着公司的logo標志。他穿着白大褂,匆匆走過,手裏拿着一份文件。文件標題是《第七樣本初步分析報告》,右上角貼着一張照片——
葉小雨的臉。
頭痛達到了頂點。林默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眼前發黑。黑暗中,更多的畫面涌來:
一場會議。長桌兩旁坐着模糊的人影。他在做匯報,展示着數據和圖表。一個優雅的女聲在說話:“林博士,樣本的意識殘留問題解決了嗎?”
他的聲音回答:“初步清洗完成,但深層記憶結構仍有殘留。需要更徹底的提取,但風險是可能造成永久性認知損傷。”
“繼續。科學需要犧牲。爲了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
聲音在腦海中回蕩,越來越響,像無數針扎進大腦。林默蜷縮在牆角,手指深深掐進頭皮,幾乎要抓出血來。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才漸漸退去,留下一種空洞的虛弱。他渾身被冷汗浸透,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喘息着。
那些畫面……那些聲音……
是真的嗎?
他真的做過那些事?真的爲了所謂的“科學進步”,把活生生的人當成實驗樣本,把她們的意識從身體裏剝離,囚禁在數字的牢籠裏?
筆記本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水窪裏。內襯上那個刻上去的符號被水浸溼,微微暈開。林默盯着它,那個眼睛形狀的logo,仿佛在無聲地注視着他,嘲笑着他的掙扎和懷疑。
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那個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分不清是莫裏斯的話,還是他自己意識深處的聲音。
他緩緩伸出手,撿起溼漉漉的筆記本,擦掉封面的水漬。紙張有些了,但字跡還在。那條指向“城市之心”的線索,把他帶到了莫裏斯和“記憶獵人”面前,帶到了那些可怕的真相面前。
現在,這張地圖指向“碼頭區7號倉庫,午夜後”。
是另一個陷阱,還是真正的出路?
他看向城市遠方,碼頭區隱約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起重機像靜默的鋼鐵巨臂伸向天空。警笛聲已經消失,街道恢復了夜晚的寂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和遠處模糊的城市噪音。
林默撐起身子,靠在牆上,從背包裏拿出那張手繪地圖。紙條也被水浸溼了一點,但墨跡還算清晰。碼頭區在城市的另一邊,步行需要至少四十分鍾。他看看手表,距離午夜還有五十分鍾。
時間不多。
他必須做出選擇。
繼續前進,深入這個由記憶、謊言和陰謀構成的迷宮,去尋找那個可能本不存在,或者更糟,會帶來更殘酷真相的答案。
或者轉身離開,消失在城市的陰影裏,忘記下水道,忘記莫裏斯,忘記那些女孩的照片,假裝自己只是一個失去了記憶的陌生人,一個與這一切無關的流浪漢。
他的手摸到口袋裏那個小小的通訊器。冰冷的塑料外殼,側面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紅色指示燈,微弱地、有節奏地閃爍,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髒。
莫裏斯說,他們會聯系他。
但他真的能相信莫裏斯嗎?一個藏在下水道裏的神秘人,一個臉上有傷疤、裝着機械義眼的“獵人”,一群被科技巨頭迫害的受害者?
又或者,莫裏斯說的才是部分真相,而隱藏的部分更加黑暗?
頭痛的餘波還在腦海中隱隱作祟,那些閃回的畫面真實得可怕。如果那些真的是他的記憶,如果他真的是那個“林默博士”……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溼冰涼的空氣,混合着遠處河水、機油和城市灰塵的氣味。
然後,他睜開眼睛,把筆記本、地圖、通訊器小心地收進背包內袋,拉好拉鏈,背在肩上。
他沒有選擇。
從他在地下室醒來,看到那行字開始,從他翻開筆記本,看到葉小雨的剪報開始,從他跳進下水道,被黑衣人追開始——不,或許更早,從他成爲“林默博士”,在文件上籤下名字,把第一個女孩推進實驗室開始,他就已經走進了這座迷宮,再也沒有回頭的路。
唯一能做的,只有往前走,直到找到出口,或者死在路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那個通往地下世界、通往“記憶獵人”、通往真相和危險的入口,已經被黑暗徹底吞噬。
然後,他轉身,朝着碼頭區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背包裏,通訊器的紅燈在黑暗中,微弱地,持續地,閃爍着。
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遠處樓頂,黑色風衣的身影通過夜視儀,看着那個在街道上踽踽獨行的輪廓,對着耳機低聲說:
“目標正在前往碼頭區。方向確認。”
耳機裏,那個優雅而冰冷的女聲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笑聲裏帶着一種掌控一切的愉悅:
“很好。讓他去。讓我們看看,親愛的林默博士,在拿回你的記憶之前,還能掙扎多久。”
“畢竟,最有趣的獵物,總是那些以爲自己還有選擇的。”
夜風吹過樓頂,揚起風衣的衣角。
城市的霓虹在腳下流淌,像一條蜿蜒的光之河,吞沒所有的陰影和秘密。
而林默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進那片光與暗交錯的迷宮深處。
第二章的盡頭,是一個更黑暗、更復雜的入口。
記憶的碎片在拼湊,但完整的圖案依然隱於迷霧。
而獵人,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