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秦烈就起來了。
黑石堡的白天,遠比夜晚更復雜。
昨夜擒住兩個宵小,看似占了上風,實則將暗鬥擺上了台面。
孫勝絕不會善罷甘休。
斥候什的營房在東牆,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比其他營房更破舊,牆上還有沒補全的箭孔。
秦烈到時,十個人已經稀稀拉拉地站在院子裏,張三正扯着嗓子喊。
見秦烈到來,張三忙跑過來:“什長,人都齊了!”
秦烈掃了一眼。
王瘸子拄着木棍站着,趙小七縮着肩膀,劉二狗和孫麻子打着哈欠,六個罪卒倒是站得挺直,但眼神裏都帶着審視和戒備。
李鐵柱站在最前面,像石柱,面無表情。
“昨天我說過,在我手下,守規矩,聽命令。”秦烈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的吐納讓每個字都傳到衆人耳中,“今天開始,按我的法子練。”
他走到院子中央:“王瘸子,出列。”
老王頭一愣,拄着棍子挪出來:“什長?”
“你腿腳不便,但眼睛沒瞎,腦子沒壞。”秦烈看着他,“從今天起,你不用參加體力練。你的任務是,把我昨天讓你畫的地圖,畫得更細,哪裏能,哪裏有水源,胡人遊騎常走哪條道,天氣變化時地形有什麼不同,全給我標出來。”
王瘸子眼睛亮了。
他在斥候什了二十年,因爲腿瘸,一直被當廢物,已經很久沒人正眼看他了。
“是!什長!”
“趙小七。”
瘦弱的青年嚇了一跳,畏畏縮縮站出來。
“你手指凍壞了,拉不了弓,握刀也不穩。”秦烈說,“但耳朵靈不靈?”
趙小七愣愣點頭:“還、還行……”
“好。以後你就是暗哨的耳朵。我要你練聽聲辨位,風聲、馬蹄聲、腳步聲,隔着多遠能聽見,從哪個方向來,大概多少人。練好了,我給你記功。”
趙小七嘴唇哆嗦一下,重重點頭:“是!”
秦烈又看向六個罪卒。
“你們六個,身子骨最壯實,但也是麻煩最大的。”他緩緩道,“我知道你們不服,憑啥我們犯過事,就得低人一等?我今天告訴你們,在我這兒,不看過去,只看現在和將來。”
他走到李鐵柱面前:“李鐵柱,聽說你爲護妹妹人?”
李鐵柱眼神一厲,拳頭握緊。
“是條漢子。”秦烈卻道,“但在這兒,光有血氣不夠。我要你當這六人的頭,管住他們,帶好他們。你做得到,我向百戶申請,給你配弓,給你機會立功。做不好,你們六個一起受罰。”
李鐵柱盯着秦烈,許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行。”
秦烈點頭:“好。從今天起,每卯時,先跑校場十圈。跑完練刀,下午練弓,有弓的練,沒弓的看,學怎麼瞄,怎麼算風。傍晚,王瘸子給你們講北邊地形,每個人都得背熟。”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我醜話說在前頭。斥候什是什麼的?是出去探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玩命的!你們現在散漫、偷懶、不服管,到了北邊雪原上,就是給胡人送人頭!不想死的,就給我練!”
這番話說完,院子裏安靜下來。
連最油滑的劉二狗都收起了嬉皮笑臉。
秦烈知道,光靠嘴皮子沒用。
他抽出腰刀:“看好了。”
他沒有用花哨的招式,只是最基本的劈、砍、格、擋。但每一刀都帶着破風聲,動作簡潔迅猛,配合《養氣訣》的內息運轉,刀光如雪,氣勢人。
十招練完,收刀入鞘。
“這是我教你們的第一課,活命刀法。不圖好看,只求實用。在戰場上,能活下來的刀法,就是好刀法。”
衆人眼中終於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開始!張三帶他們跑圈!”
一上午的練下來,十個戍卒累得東倒西歪,但沒人敢抱怨。
秦烈全程跟着練,跑圈比他們快,練刀比他們狠,那張始終平靜的臉,卻比任何怒吼都讓人發怵。
午時休息,秦烈回到小院。
蘇晚正在煎藥,見他回來,端了碗熱水。
“狗兒哥醒了一次,喝了點水,又睡了。”她小聲說,“胡醫士說,傷口沒化膿,是好兆頭。”
秦烈心中一鬆。
消炎藥見效了。
他喝了水,從懷裏摸出兩個雜面餅。
這是早上從堡內夥房領的什長份例,比普通戍卒的稀粥強。
“吃了。”他分給蘇晚一個。
蘇晚接過,卻沒吃,低聲道:“上午……孫總旗那邊又有人來,說是巡查婦人工坊,特意到我這邊看了幾眼。”
秦烈眼神一冷:“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就是看。但眼神……”蘇晚咬了咬嘴唇,“讓人不舒服。”
秦烈放下水碗。
孫勝這是在試探,在施壓。
昨夜折了兩個人,他不敢明着來,就用這種陰招。
“下午你別去工坊了。”秦烈道,“就說要照顧狗兒,我讓張三去跟婦人隊的管事說。”
“可……”
“聽我的。”秦烈語氣堅決,“孫勝不敢直接動我,但對你下手容易得多。這幾天你就在院裏,哪也別去。”
蘇晚看着他,忽然問:“秦大哥,你是不是……在準備什麼?”
秦烈抬眼。
“你教那些人練刀,畫地圖,聽風聲……”蘇晚輕聲說,“不像只是爲了當個什長。”
秦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是。”他說,“黑石堡太小,容不下我想做的事。但我需要人,需要可靠的人。狗兒是一個,外面那十個,我也要試着把他們變成可用之人。”
“那孫總旗……”
“他是我第一塊絆腳石。”秦烈眼神銳利,“搬開他,我才能往上走。”
午後,秦烈去了百戶所。
趙大海正在喝酒,見他進來,眯着眼:“秦什長,聽說昨夜你院裏進了賊?”
“是。已被劉小旗押去禁閉室。”
“查清楚了,是孫總旗手下兩個不成器的,喝多了走錯門。”趙大海輕描淡寫,“我已經罰了他們半月餉銀,打了十軍棍。這事,就這麼算了。”
秦烈心中冷笑。
走錯門?翻牆走錯門?
但他面上恭敬:“全憑大人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