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紅着眼,把東疆戰敗、朝廷要割讓朔北城的事,用最簡短的話吼了一遍。
一時間,整個演武場落針可聞。
這些親衛,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百戰老兵,身上或多或少都帶着朔北城戰役留下的傷疤。
朔北城對他們而言,不是一個名字,不是一座城。
是袍澤的墓碑,是北疆的脊梁。
“放他娘的狗屁!”
一個獨臂老兵越衆而出,他是侯爺的親衛之一,那條胳膊,就留在了朔北城的城牆上。
“東疆那幫軟蛋打了敗仗,憑什麼要我們北疆割地?”
“京城裏那幫老爺,是沒長骨頭還是沒長心?”
“老子的兄弟就埋在朔北城下,他娘的誰要是敢把城交出去,老子就是死了,變成鬼,也要從地裏爬出來,把他拖下去!”
老兵的話,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誓死不退!”
“朔北城在,我們在!朔北城亡,我們亡!”
“我等只認鎮北侯!不認那狗屁聖旨!”
群情激昂,喊聲震天。
蕭驚塵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
“此事,我自有決斷。”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都退下吧。”
“是!”
親衛們轟然應諾,轉身退去,步伐整齊劃一,帶着一股肅之氣。
割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北疆一百三十二座郡城。
雲京郡最大的茶樓裏,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一拍,講的卻不是什麼才子佳人、江湖恩怨。
“話說這東疆打了敗仗,朝中奸臣進言,竟要割我北疆朔北城以求和平!”
茶樓裏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朔北城?那不是侯爺帶着將士們用命換來的嗎?”
“這叫什麼事啊!自家孩子打輸了架,把鄰居家孩子賠出去?”
一個穿着綢緞的商人憂心忡忡:“話也不能這麼說,東疆三十六城可都是富庶之地,用一座朔北城換回來,再換三年和平,似乎……也劃算。”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莊稼漢就把茶碗重重地頓在桌上。
“劃算?你懂個屁!”
莊稼漢滿臉漲紅:“十年前,妖蠻的騎兵三天兩頭沖進城,我妹妹就是被他們搶走的!那時候朝廷管過我們嗎?”
“是鎮北侯來了,趕走了妖蠻,築起了高牆,我們才能安安生生在這裏喝茶聊天!”
“沒有朔北城,妖蠻的刀子隨時都能架到我們脖子上!到時候你那點家當,連帶你這條小命,都他娘的是妖蠻的!”
“我們北疆的百姓,只認鎮北侯!”
“對!只認鎮北侯!不認那個什麼狗屁皇朝!”
“誰要割朔北城,誰就是我們北疆所有人的敵人!”
民心所向,可見一斑。
這十年,蕭驚塵帶給北疆的,不僅僅是安穩,更是尊嚴。
……
鎮北侯府,議事廳。
蕭驚塵端坐主位,下方是北疆軍的核心將領。
除了先鋒大將趙武,還有一身黑甲,面容冷峻的黑神將軍厲鋒。
以及一個穿着文士長衫,氣質儒雅,卻沒人敢小覷的青年,蘇謀。他是蕭驚塵的首席幕僚。
“都說說吧,怎麼看。”蕭驚塵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厲鋒是第一個開口的,他的聲音像淬了冰:“侯爺,末將只擔心一件事,那位女帝,會不會真的下這道聖旨?”
“如果她下了,我們接還是不接?”
趙武接話道:“我擔心的不是女帝,是朝中那幫奸人!他們巴不得我們北疆出事,這次就是個絕佳的機會,他們一定會借機生事,給侯爺您扣上一個不尊皇命、擁兵自重的帽子!”
秦伯站在蕭驚塵身後,緩緩開口。
“若女帝清醒,她現在應該做的,是下令徹查東疆兵敗的真相,將楚烈問罪,將朝堂上那些主和的蠢貨全部下獄。”
“然後,她應該下旨,嘉獎侯爺您,並命您統帥三軍,收復東疆失地,如此才能一振國威,安撫民心。”
“甚至,她應該借此機會,重查十年前老侯爺的案子,還您一個清白。”
秦伯的話,說出了一個理想的局面。
厲鋒冷哼一聲:“秦伯,您這是把那位女帝想的太好了。”
“還收復東疆?何須那麼麻煩!”
“侯爺,給我五萬鎮北軍,三個月內,我必將三族聯軍個片甲不留,讓他們知道,我大炎的土地,不是那麼好拿的!”
厲鋒的話語中,充滿了鎮北軍的驕傲和自信。
這份自信,是十年百戰百勝打出來的。
議事廳裏,只有蘇謀一直沒有說話。
蕭驚塵看向他:“蘇謀,你怎麼看?”
蘇謀抬起頭,平靜地說道:“秦伯說的是明君所爲,厲將軍說的是強軍所能。但我們面對的,既不是一個絕對的明君,也不是一個純粹的軍事問題。”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頭發沉的預判。
“依我之見,女帝……九成的可能會下旨,命我們割讓朔北城。”
“爲什麼?”趙武不解地問,“她難道不知道朔北城的重要性?不知道此舉會寒了我們北疆將士的心?”
蘇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那是一件蕭驚塵送他的奇特物什。
“她當然知道。但她更知道,用一座她本就掌控不了的朔北-城,換回三十六座富庶繁華,能立刻平息東疆民怨的城池,對她的皇位而言,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蘇謀的聲音變得有些冷。
“打壓北疆的機會。”
“侯爺您在北疆十年,威望如中天,鎮北軍戰無不勝,軍心民心盡歸於您。這對遠在京城的皇權來說,不是功績,是威脅。”
“她下旨,您若遵從,鎮北軍軍心必散,北疆防線洞開,侯爺您十年心血毀於一旦,再無威脅。”
“您若不遵,便是抗旨不尊,她正好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號令天下兵馬,對您進行討伐。”
“一石二鳥,陽謀無雙。收回東疆失地是裏子,打壓您這位功高震主的鎮北侯,才是她真正的面子。”
蘇謀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衆人心中最後一點僥幸。
議事廳內。
良久。
蕭驚塵笑了。
“說得好。”
“本侯十年鎮守國門,護佑一方,到頭來,在他們眼裏,竟然成了威脅。”
“我本無意與皇朝翻臉,畢竟這天下,還是姓炎。”
“但若皇朝欺人太甚,非要把臉伸過來讓我打,那我若是不打,豈不是顯得我北疆無人?”
他緩緩站起身,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轟然散開。
“傳我將令!”
“北疆全軍,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告訴將士們,把刀磨快點,把甲擦亮點。”
“我不管來的是三族聯軍,還是朝廷大軍。”
蕭驚塵的聲音響徹整個議事廳,也響徹在每個人的心底。
“想從我手裏拿走朔北城,就讓他們用命來換!”
“北疆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讓!”
厲鋒、趙武等人猛然起身,單膝跪地,聲如驚雷。
“我等,誓與北疆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