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門。
鎮北侯府的馬車穩穩停在沈府門前,引來周遭百姓一陣竊竊私語。侯爺親自陪同新夫人回門,已是給足了沈家體面。
沈清音扶着陸北辰的手下了馬車,她今穿着一身緋色羅裙,妝容得體,舉止端莊,與身旁玄色常服、氣勢凜然的陸北辰站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對璧人。
沈府中門大開,沈知衡攜夫人與一衆家眷早已在門前等候,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容,禮節周全地將二人迎入府內。
前廳寒暄,不外乎是些“小女頑劣,望侯爺多加擔待”、“嶽父大人言重,夫人很好”之類的客套話。氣氛看似融洽,卻總隔着一層無形的紗。陸北辰雖收斂了戰場上的伐之氣,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儀和疏離感,仍讓沈家衆人不敢怠慢,連說話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沈清音安靜地坐在陸北辰下首,扮演着溫順的新婦角色,只在必要時應和一兩句。她能感覺到,嫡母和幾位姐妹投來的目光,有審視,有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午宴過後,沈知衡起身,對陸北辰拱手道:“侯爺,書房新得了一罐雨前龍井,不若移步品鑑?下官也有些……軍器監的事務,想向侯爺請教。”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陸北辰眸光微動,點了點頭:“嶽父大人請。”
沈清音正欲隨女眷們往後院去,卻聽得沈知衡又道:“清音也一起來吧。你如今是侯爺夫人,聽聽也無妨。”
此舉有些不合常理,但沈知衡自有考量。女兒嫁入侯府,若能在軍務上對陸北辰有所助益,哪怕只是端茶送水,也能加深沈家與侯府的紐帶。
沈清音腳步一頓,看向陸北辰。陸北辰神色平淡,未置可否。她便微微頷首:“是,父親。”
一行人轉入書房。
書房內墨香與陳舊書卷的氣息混合,沈知衡請陸北辰上座,自己陪在下首,沈清音則安靜地立於一旁,如同一個無聲的背景。
沈知衡與陸北辰很快便切入正題,談論的正是北境邊軍亟待換裝的一批弩機。沈知衡命人取來一卷厚厚的圖紙,在寬大的書案上鋪開。
“侯爺請看,此乃軍器監最新改良的臂張弩圖樣,射程可達一百五十步,力道……”沈知衡指着圖紙,詳細解說,語氣中帶着幾分自得。這確實是他主持下頗爲得意的一項改進。
陸北辰凝神細看,手指在圖紙的機括部位點了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射程與力道尚可,但連射後的穩定性,嶽父大人可有考量?北境風沙大,對機括要求極高。”
沈知衡笑容微微一僵:“這個……自然是有考量的,工匠們已盡量加固……”
就在這時,侍女奉茶進來。
沈清音上前,默不作聲地接過茶盤,先爲陸北辰奉上一盞,動作輕柔規矩。當她轉向父親,欲將另一盞茶放在他手邊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鋪開的弩機圖紙。
只一眼。
她的腳步頓住了。
那精巧的構圖,復雜的機簧,在她眼中仿佛活了過來。前世浸淫軍工領域多年的經驗和直覺,讓她瞬間捕捉到了圖紙上一個極其隱蔽,卻可能導致災難性後果的設計缺陷。
她的停頓太過明顯,連正在交談的陸北辰和沈知衡都注意到了。
沈知衡眉頭一皺,帶着些許不悅和提醒:“清音?”
陸北辰也抬眸看她,深邃的眼中帶着一絲詢問。
沈清音卻恍若未聞。她放下茶盞,纖白的手指竟直接指向了圖紙上那個關鍵的承力機括連接處,抬起眼,目光清亮而銳利,不再是方才那個溫順的背景板。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寂靜的書房裏清晰回蕩:
“父親,侯爺。此弩的機括若按此圖鑄造,莫說北境風沙,便是在正常環境下,連續擊發不超過二十次,此處必因應力集中而斷裂,導致……弩機炸膛。”
“嗡——”
書房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沈知衡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去,猛地站起身,又驚又怒:“胡鬧!你……你一個深閨女子,懂得什麼軍國重器?休得在此信口開河!”
這圖紙關乎他的仕途和沈家聲譽,若被女兒當衆指出如此致命的疏漏,還是在新婚女婿面前,他顏面何存?
然而,陸北辰卻沒有出聲呵斥。
他深邃的目光從沈清音那張寫滿篤定的臉上,緩緩移到她手指所指的位置。那裏,確實是一個他方才也覺得有些別扭,卻未能瞬間想通關竅的細節。
炸膛……
若真如此,前線將士手持此弩,非但不能敵,反而會先傷自身!這將是何等嚴重的後果?
他看着沈清音,她站在那裏,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慌亂,更無半點信口開河的虛浮。那是一種基於絕對認知的冷靜判斷。
這一刻,陸北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這個因政治聯姻娶回來的夫人,似乎遠不止是工部侍郎之女那麼簡單。
她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方才顯露的,或許僅僅是其水下微不足道的一角。
書房裏,燭火搖曳。
沈清音獨立於父親震怒與夫君審視的目光中央,神色平靜。
鋒芒已露,再難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