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僅認得,那眼神裏的洶涌情感幾乎要將我淹沒。
那句「好久不見」,沉重得仿佛壓着千山萬水。
在他懇切期待的注視下,我點了點頭。
得到我的同意,顧念深眼中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喜悅沖淡了他眉宇間的沉鬱。
他側頭急喚:「王記者!」
一個在人群中拍照的年輕記者聞聲立刻小跑過來,態度恭謹:「顧總,您吩咐。」
顧念深的目光一直注視着我,生怕一眨眼我就會消失。「給我和這位小姐拍一張照。」
「是,是!」王記者連忙打開相機箱,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
鎂光燈裝置被架起。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這一幕,目光驚疑不定。
顧念將我帶到水晶吊燈光線明亮柔和的一處背景前。
我僵硬地站着。
他站在我身側,距離很近,卻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小姐,請看這裏,笑一笑……好!」王記者透過鏡頭觀察着。
鎂光燈「嘭」地爆出一團耀眼的白光,刺得我閉上了眼。
白光散去,王記者擦了擦額頭的汗,「顧總,照片拍好了。只是……這沖洗需要時間,最快也得明後才能給您送來。」
「盡快。」顧念深只吐出兩個字。
隨即,他環視一周,「今多謝諸位蒞臨。顧某有些私事,宴會就散了吧。」
衆人面面相覷,但無人敢質疑這位脾氣不太好的顧總。
人們迅速退場。
很快,大廳只剩下侍應生輕手輕腳收拾殘局,以及我和他。
深秋的夜風從未關嚴的窗縫鑽入,穿着單薄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
輕輕披在了我的肩上,將我整個人裹住。
外套很重,但也很暖。
「冷了吧?」他低頭看我,語氣溫和,與剛才那個冷面下令的顧總判若兩人,「怪我,沒早些注意到。」
我攏了攏帶着他體溫的外套,不知該說什麼。
「餓不餓?」他又問,不等我回答,便轉頭對旁邊一個管事吩咐,「讓廚房立刻準備些易消化的吃食,送到小偏廳。」
管事領命離去。
他對我露出一個淡淡的笑,眼神裏帶着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這邊走,那裏清靜些。」
小偏廳比主廳小很多,壁爐裏燃着鬆木,噼啪作響。
我們剛坐下不久,幾個侍者便魚貫而入,安靜迅速地擺上了一桌飯菜。
清粥小菜,幾碟精致的點心,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面,還有一盅聞着就香甜軟糯的桂花糖藕。
本來剛吃完飯沒多久的我瞬間就餓了。
「先吃點東西。」
他將一碗熬得糯白的粥推到我面前,又夾了一塊鬆軟的糕點放在我手邊的小碟裏,然後親手替我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
我確實餓了,也顧不得許多,拿起勺子小口喝粥。
他並不怎麼動筷,只是靜靜地看着我吃,偶爾替我夾一箸小菜,或是將茶杯往我手邊推近些。
等我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我……等了你很久。」
我捏着勺子的手一頓,抬起頭看他。
「十年了。」他望着壁爐裏的火焰,「從上次你離開,到現在,整整十年。我有時以爲……那只是我年輕時做的一場大夢,或者,你真的不會再來了。」
我聽得心頭發顫。
十年?上次離開?
「我們……以前見過?」
他轉回視線,深深地看着我,點了點頭,仿佛穿過現在的我,看到了很早之前的時光。
「見過。不止一次。」他頓了頓,「第一次,是我二十歲的時候,局勢很亂,我還在摸索前路。你突然出現在我身邊……點醒了我。」
二十歲?我完全無法想象。
「第二次,是我三十歲,剛在商界站穩腳跟,但處境依然危險復雜。你又來了,陪了我一段時,教了我很多東西,然後……」
他聲音低了下去,「像上次一樣,毫無預兆地離開了。」
三十歲?
那不就是……差不多十年前?
我聽得心驚肉跳。
「所以,你讓我做的事……」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灼灼,「你說,時局將有大變,光有槍杆子不夠,還需有基、有遠見。」
「你讓我暗中經營,積聚財力,結交真正能爲這片土地謀未來的人。」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直壓在身上的重擔:「這十年來,我照你說的做了。生意確實做得不小,南邊北邊都有些產業。」
「賺來的錢,大部分都按你提過的線索和方式,輾轉捐給了他們……那邊。」他含糊了一下。
「他們給了我一些承諾,他們說,我這份心,他們記下了。」
他看着我,眼底有光,也有困惑與依賴:「我一直記得你的話,你說,『念深,你要做的,不僅是打贏眼前的仗,還要爲更久以後的子鋪路,爲更多的人鋪路。』」
「我不知道你從哪裏知曉這些,但我信你。只是我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我還以爲……你不會再來了。」
我徹底懵了。
他說的這些,什麼經營生意,什麼捐款,什麼承諾……我本一無所知。
那是「未來的我」告訴他的?
那個會出現在他二十歲、三十歲,然後消失的「我」?
「我……我讓你做了這些?」我的聲音有些發虛。
「是你。」他肯定地點頭,「雖然每次你出現的時間都不長,說的話有時也讓我似懂非懂,但我都刻在心裏了。」
「你說,歷史有自己的軌跡,但個人的選擇可以匯聚成河。你還說……」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柔軟,「你說,我們還會再見,在更早或更晚的時候。讓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等你。」
壁爐裏的柴火「啪」地爆開一個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