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鎮北侯府的書房卻依舊亮着燈,恍如白晝。
與昨夜繪制弩機圖時不同,今夜的書案被各式各樣的甲胄圖樣、武庫記錄冊堆得滿滿當當。沈清音伏案其間,幾乎被淹沒。她左手邊是厚厚一疊歷年甲胄損耗記錄,上面冰冷的數字記錄着每一次破損背後可能付出的生命代價;右手邊則是鋪開的數十張不同制式的甲胄圖紙,從最簡單的皮甲、札甲,到相對復雜的明光鎧、鎖子甲,種類繁多,但無一例外,都標注着各種缺陷和易損處。
陸北辰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沒有打擾她,只是偶爾起身,爲她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或將她看罷擱在一旁的圖冊整理歸位。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時而凝眉沉思,指尖無意識地在圖紙上劃過;時而快速翻閱記錄,在某處停頓,留下深深的折痕;時而又拿起炭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幾行娟秀卻有力的字跡,或是勾勒出某個結構的雛形。
她的側臉在燈下顯得愈發白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一種近乎執拗的火焰,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書頁翻動和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忽然,沈清音的動作停住了。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手中一張記錄某次邊城守御戰的損耗清單上,指尖微微發白。那上面清晰地寫着:陣亡二百七十三人,其中因甲胄被敵重兵器直接擊破而亡者,一百八十一人。
一百八十一人。
她閉上眼,仿佛能看到那慘烈的戰場,聽到鎧甲撕裂的聲音和將士們最後的痛呼。王鐵柱那殘破的明光鎧,似乎就在眼前晃動。
再睜開時,她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猛地將那張記錄拍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驚得侍立在門外的親衛都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陸北辰立刻起身,走到她身邊:“夫人?”
沈清音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盯着那張記錄,聲音低沉而壓抑,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不夠!侯爺,現有的甲胄制式,無論怎麼修補改良,其本的防護能力,都已接近極限!皮甲懼劈砍,鐵甲畏鈍擊,鎖甲難防刺穿,且都過於沉重,嚴重影響兵士機動!我們必須……另辟蹊徑!”
她抬起頭,看向陸北辰,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劍:“我們要造的,不能是‘更好’的舊甲,必須是全新的,‘復合鱗甲’!”
“復合鱗甲?”陸北辰重復着這個陌生的詞匯,眉頭微蹙,但眼神卻充滿了專注與期待。他知道,她又要拿出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東西了。
“是!”沈清音拿起炭筆,一把扯過一張最大的宣紙鋪開,手下飛快地舞動起來,“摒棄整塊鍛打的厚重鐵板,也非單純串聯鐵環。我們要用更輕、更韌的材質作爲內襯,比如處理過的厚實皮革,或者……或許可以嚐試編織致密的麻棉復合層,以桐油反復浸泡,增加韌性,用以緩沖鈍器沖擊。”
她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出一個類似背心形狀的內襯結構。
“然後,在這內襯之上,”她的筆尖移動到上方,開始勾勒出無數細小的、如同魚鱗般層層疊壓的甲片,“覆蓋上大量小而堅硬的鋼制甲片!每一片都精心鍛打,淬火硬化,形狀要經過精密計算,確保疊壓時既能靈活活動,又能毫無縫隙地防護!”
她筆下迅速出現幾種不同形狀的甲片草圖,有圓形、方形、菱形,邊緣都帶着微小的弧度和穿孔。
“最關鍵的是連接!”她的語氣愈發急促,帶着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不能用皮繩,易朽爛!要用精鐵打造的細韌金屬絲,或者……對,可以用類似編織鎖子甲的手法,但更加致密,將這些甲片與內襯牢固地編織在一起!讓沖擊力被無數甲片分散,讓劈砍的力道在層層疊疊的結構中被消耗殆盡!”
她越說越快,手中的炭筆幾乎要舞出殘影,一張結構復雜、前所未見的鎧甲分解圖逐漸在紙上成型。那鱗甲層層疊疊,既有鎖甲的靈活,又有札甲的堅固,內襯的設計更是巧妙地考慮了緩沖與減重。
陸北辰的目光緊緊跟隨着她的筆尖,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他雖不是工匠,但作爲統兵大將,對甲胄的優劣再熟悉不過。沈清音所描繪的這幅藍圖,幾乎完美地規避了現有所有甲胄的缺點,將輕便、靈活與超強防護結合在了一起!若真能制成,這將是顛覆性的!
“選材是關鍵!”沈清音放下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亮得灼人,“甲片的鋼材,需要極高的硬度和韌性,普通的熟鐵不行,必須嚐試新的炒鋼、灌鋼法,或者尋找特殊的鐵礦!內襯的緩沖材料也需要反復試驗!還有編織的工藝,需要設計專門的工具……”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將可能遇到的難點和需要攻關的方向都清晰地指了出來。
陸北辰看着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她眼中那璀璨奪目的、名爲智慧與信念的光芒,腔裏那股滾燙的熱流再次洶涌澎湃。
他伸出手,不是覆上她的手背,而是輕輕按在了那張墨跡未的“復合鱗甲”構想圖上,仿佛要透過紙張,感受其中蘊含的、足以改變戰場格局的力量。
“夫人,”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度,“你需要什麼,盡管開口!舉侯府之力,不,舉我陸北辰所能調動的一切資源,助你完成此甲!”
他凝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從今起,研制新甲,便是北境軍務第一要事!一切,依夫人所言行事!”
沈清音迎着他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心中那因爲目睹殘甲而積鬱的沉重與悲憤,終於找到了宣泄和轉化的方向。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堅定的眼神。
燈火搖曳,將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與那鋪滿書案的甲胄圖樣、記錄冊,以及那張代表着未來與希望的“復合鱗甲”構想圖,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力量與希望的畫面。
立誓鑄新甲,不爲功勳,只爲守護。
這漫漫長夜,因一個共同的誓言,而顯得不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