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凍結成了冰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沈知衡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口劇烈起伏,指着沈清音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他一生浸淫工部事務,雖算不上驚才絕豔,卻也自認兢兢業業,如今竟被自己一向忽視的庶女,在新婿面前指着圖紙說存在“炸膛”之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逆女!你……你可知你在胡說些什麼?!”沈知衡的聲音因憤怒而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尖銳,“此圖經過軍器監數位大匠反復推演核定,豈容你在此大放厥詞!還不快向侯爺賠罪,滾回後院去!”
他幾乎要上前將沈清音拽開,生怕她再說出什麼駭人之語,徹底毀了沈家與侯府的這層關系。
然而,陸北辰卻抬手,制止了沈知衡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嶽父大人,稍安勿躁。”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鎮住了場面。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緊緊鎖在沈清音身上,探究、審視,以及一絲被強行壓下的震驚。“夫人,你方才所言,事關重大,可能詳述?”
他稱呼她爲“夫人”,而非沈小姐,這微妙的轉變,讓沈清音心中微微一動。她迎上陸北辰的目光,那裏沒有輕視,沒有嘲諷,只有一片沉靜的、等待驗證的深邃。
沈知衡見狀,一口氣堵在口,卻不敢再呵斥,只能焦灼地站在一旁,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證明自己,也是擺脫後可能面臨的無數類似窘境的關鍵一步。她既然露了鋒芒,就必須有支撐這鋒芒的實力。
她不再看臉色鐵青的父親,轉而面向書案,伸出那雙白皙纖長、卻似乎蘊藏着不可思議力量的手,輕輕撫過圖紙上那個復雜的機括連接處。她的指尖沿着線條遊走,眼神專注而清明,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張圖紙。
“侯爺,父親,請看此處。”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帶着一種敘述事實的冷靜,“此弩機采用傳統的雙彎弓臂,拉力強勁,射程自然可觀。問題,就出在將弓臂之力傳遞至弩箭的‘懸刀’與‘鉤心’連接之處。”
她指尖精準地點在圖紙上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榫卯結構上。
“設計者爲了追求弩身的緊湊,將此處的承力結構做得過於精巧,榫頭入卯的深度不足,且連接角度存在一個細微的、不易察覺的傾角。平時單次擊發,憑借精鋼的韌性,自然無礙。”
她抬起眼,看向陸北辰,語氣加重:“但侯爺當知,戰場之上,弩兵需在短時間內進行連續齊射,以求最大傷。每一次擊發,巨大的拉力都會通過弓臂傳遞至此連接點,產生劇烈的沖擊和震動。”
“這個傾角,會使得每一次沖擊,都並非垂直作用於榫卯結合面,而是產生一個側向的、試圖將榫頭‘別’出卯眼的撕扯之力。一次,兩次,或許無恙。十次,十五次……金屬便會因反復的應力集中而產生肉眼難見的疲勞裂痕。”
她的話語清晰,邏輯嚴密,甚至用上了“應力集中”、“疲勞裂痕”這等在這個時代略顯陌生的詞匯,但結合她的比劃和圖紙,意思卻表達得淋漓盡致。
陸北辰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是工匠,但常年與軍械打交道,對弩機的運作原理了如指掌。沈清音的分析,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之前心中那點模糊的疑慮。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北境風沙之中,麾下將士手持此弩,在關鍵時刻弩機崩碎,碎片四濺的血腥場景!
沈清音繼續道,聲音沉靜卻擲地有聲:“當裂痕積累到一定程度,在下一次滿弓擊發的瞬間,此處結構便再無法承受那股巨力。屆時,崩斷的並非弩弦,而是這核心的機括。斷裂的金屬碎片會以極高的速度迸射,首當其沖的,便是持弩的士兵。輕則重傷,重則……殞命。這便是‘炸膛’。”
她頓了頓,最後總結道:“故此,此弩非但不能成爲戰場利器,反而是一顆埋在將士身邊的隱患。依女兒淺見,不超過二十次連續擊發,此隱患必現。”
一番話畢,書房內落針可聞。
沈知衡已經呆若木雞,臉上的憤怒早已被驚駭取代。他怔怔地看着圖紙,又看看沈清音,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兒。她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組合起來的意思,更是讓他脊背發涼!若真如此,他這工部侍郎的職位不保事小,前線因此枉送性命將士的罪責,他萬死難贖!
陸北辰沉默着,他緩緩走到書案前,俯下身,幾乎與沈清音並肩,仔細地看着她所指的那處細節。他看得無比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摩挲,腦海中飛速推演着沈清音描述的整個過程。
良久,他直起身,看向沈清音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審視和探究,化爲了難以言喻的凝重與一絲……灼熱。
“夫人,”他開口,聲音因壓抑着某種情緒而略顯低啞,“依你之見,此處當如何改進?”
他沒有質疑,沒有反駁,而是直接詢問改進方案!這無疑是對她判斷的最大認可。
沈知衡猛地看向陸北辰,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清音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上傳來的、幾乎能實質感受到的專注和壓迫感,她面色不變,心中卻悄然鬆了口氣。她知道,她賭對了。
“解決之法,並非難事。”她從容應答,目光再次落回圖紙,“其一,可加深榫卯結合的深度,至少增加三成,確保連接穩固。其二,改變此處的傾角,使其受力方向與結合面垂直,消除側向撕扯之力。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可在此連接處外部,增加一個‘加強箍’,以精鋼環抱,分散沖擊力,作爲雙重保險。”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食指,在旁邊空白的宣紙上,寥寥數筆,迅速勾勒出一個修改後的簡易結構圖。線條流暢,結構清晰,雖只是草圖,卻一眼就能看出其穩固性遠勝原圖。
陸北辰的目光緊緊跟隨着她的指尖,看着她筆下誕生出那個簡潔而有效的改良方案,腔裏那顆慣於冷靜的心髒,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了幾下。
天才!
這是真正的天才之見!絕非尋常深閨女子能有的見識和手段!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看向臉色煞白、兀自不敢置信的沈知衡,語氣沉肅,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嶽父大人,即刻封存此圖及所有副本,未得本侯允許,軍器監不得依此圖制造一弩一箭!”
沈知衡渾身一顫,如夢初醒,連忙躬身應道:“是…是,下官遵命!”
陸北辰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沈清音,那深邃的眼眸中,冰層消融,涌動着她暫時還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震驚,有欣賞,更有一種如獲至寶的灼熱。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在這寂靜的書房裏,清晰地傳入沈清音耳中:
“夫人,今夜,侯府書房,爲夫需與你……長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