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內院,暖閣。
一進屋,撲面而來的熱浪夾雜着濃鬱的藥香,熏得沈映月頭暈目眩。
她身上那件破舊的溼棉襖在暖氣裏騰起一陣白霧,散發着一股難聞的黴味。
屋內的陳設極盡奢華,紫檀木的雕花床榻,金絲楠木的桌椅,連地上鋪的都是厚厚的羊毛氈毯。
沈映月不敢多看,縮着身子站在角落,局促得像個誤入天宮的乞丐。
“王管家,這就是你找來的娘?”
一道尖細刻薄的聲音響起。
從裏間走出來一個穿金戴銀的老嬤嬤,正是小公子的貼身管事趙嬤嬤。
她嫌惡地用帕子捂住口鼻,上下打量着沈映月:
“這一身窮酸樣,怕是剛從乞丐堆裏爬出來的吧?若是把髒病過給了小公子,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王全賠着笑臉道:
“趙嬤嬤息怒,這不也是沒法子了嗎?太醫說小公子若是再不進食,怕是熬不過今晚了。這婦人雖落魄,但我剛驗過,確實是有水的。”
趙嬤嬤冷哼一聲,走到沈映月面前,那雙精明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她: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沈映月心中一緊,卻不敢違抗,只能緩緩抬起頭。
屋內燭火通明,將她那張剛剛在雪水中草草擦洗過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膚如凝脂,眉若遠山。
雖然因爲飢餓和寒冷顯得有些蒼白消瘦,但那雙眸子卻水光瀲灩,眼尾那一抹因哭泣而留下的紅暈,更是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韻。
哪怕穿着最破爛的衣裳,也掩蓋不住那股子天生的媚骨。
趙嬤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行!這人不能留!”
她猛地轉身對王全喝道:
“侯府是什麼地方?這種長着一副狐媚子臉的女人,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若是留她在府裏,後勾引了爺們,壞了侯府的名聲,誰擔待得起?”
王全也沒想到這沈映月洗淨臉後竟這般殊色,一時有些遲疑。
沈映月心頭一涼,慌忙跪下:
“嬤嬤明鑑!奴婢只是來做娘的,絕無半點非分之想!
奴婢家中還有剛滿月的女兒等着救命,求嬤嬤賞口飯吃……”
“閉嘴!”
趙嬤嬤厭惡地打斷她,指着門口道:
“拿着這二兩銀子滾!別讓我說第二遍!”
說着,她隨手丟下一塊碎銀子,像是在打發叫花子。
沈映月看着那滾落在腳邊的銀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二兩銀子,確實不少了。
可這點錢只夠解一時之急,若是沒了這份差事,這漫天大雪,她和暖暖遲早還是要凍死餓死。
就在她絕望之際,裏間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緊接着便是丫鬟驚恐的尖叫:
“不好了!趙嬤嬤!小公子……小公子翻白眼了!”
屋內瞬間亂作一團。
趙嬤嬤臉色煞白,顧不上趕人,跌跌撞撞地沖進裏間。
王全也嚇得腿軟,連忙跟了進去。
沈映月猶豫了一瞬,透過珠簾的縫隙,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只見雕花搖籃裏,一個瘦弱得如同貓兒般的嬰兒正緊閉着雙眼,面色青紫,四肢僵硬地抽搐着,口中不斷溢出白沫,連哭聲都卡在了喉嚨裏。
旁邊的年輕太醫滿頭大汗,手裏拿着銀針卻不敢扎,手抖得厲害。
“這……這是急驚風!痰迷心竅了!”太醫顫聲道。
“那你倒是治啊!”趙嬤嬤急得直跺腳。
“小公子太小了,這針若是扎下去,怕是受不住啊……”
眼看着那孩子的臉色越來越黑,氣息越來越弱。
一種源自母親的本能沖破了恐懼。
沈映月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暖暖,若是暖暖遭此大罪……她心如刀絞。
“讓我來!”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沈映月猛地沖了進去。
“你個瘋婦要做什麼!”趙嬤嬤尖叫着要去拉她。
沈映月卻動作極快,一把推開擋路的太醫,沖到搖籃邊。
她沒有直接抱起孩子,而是先將自己冰冷如鐵的雙手在那滾燙的暖爐壁上極快地貼了一下。
“嘶——”
掌心瞬間被燙紅,但她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有了溫度,她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起,讓他側臥在自己臂彎裏,一只手熟練地掐住孩子的人中,另一只手輕柔而有節奏地順着孩子的後背脊柱往下推拿。
那是鄉下土方子,專門治小兒驚厥的。
“大膽!放下小公子!”趙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沖上來就要搶人。
“別動!”
沈映月猛地回頭,那雙平裏柔弱的眸子此刻竟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厲色:
“他在抽搐,若是強行拉扯傷了骨頭,你賠得起嗎!”
趙嬤嬤被她的氣勢震住,竟愣在原地。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響。
一下,兩下,三下……
沈映月的手法極穩,嘴裏還輕聲哼着不知名的童謠,溫柔得像是在哄睡自己的孩子。
時間仿佛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這孩子要不行的時候,那原本僵硬的小身子忽然軟了下來。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了死寂。
小公子一口痰吐了出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子駭人的青紫終於褪去了。
沈映月長鬆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渾身已被冷汗溼透,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懷裏的孩子似乎是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本能地往她懷裏拱了拱,那雙滿是淚水的大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小嘴竟開始急切地尋找着什麼。
“活了!活了!”
小丫鬟喜極而泣。
趙嬤嬤也回過神來,看着沈映月的眼神復雜至極,既有後怕,也有被下人頂撞後的惱怒。
“哼,算你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
趙嬤嬤冷着臉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抱孩子:
“把小公子給我,你可以走了。”
沈映月身子一僵。
剛救了人就要趕人走,這就是侯府的規矩嗎?
她看着懷裏剛安穩下來、正眼巴巴想吃的孩子,心中酸澀難當。
可她只是個卑微的棄婦,有什麼資格反抗?
就在她準備將孩子遞出去的時候,孩子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小手死死抓緊了沈映月前的衣襟,發出一聲抗拒的嗚咽,隨後張開嘴,再一次大哭起來。
哭聲淒厲,聽得人心都碎了。
“這……”趙嬤嬤伸手去扯,孩子哭得更凶,小臉瞬間又憋紅了。
“誰許你們這般折騰他的?”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突兀地從門口傳來。
屋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
衆人大驚失色,除了沈映月抱着孩子不敢動,其餘人“撲通”跪了一地。
“世子爺!”
沈映月心頭一顫,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門口逆光站着一個修長的身影。
男子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
他逆着光,沈映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覺那周身的氣度清貴人,如高山之雪,凜然不可侵犯。
謝蘭舟。
定遠侯世子,當朝最年輕的權臣。
他緩步走進屋內,目光在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還站着的沈映月身上。
或者說,是落在了她懷裏的孩子身上。
那雙眸子深邃如淵,透着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卻在看到孩子安然無恙時,微微波動了一下。
“怎麼回事?”他問,語氣淡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趙嬤嬤身子抖如篩糠,連忙磕頭道:
“回……回世子爺,方才小公子驚厥,是……是這瘋婦硬闖進來……”
“是她救了軒兒。”
謝蘭舟打斷了趙嬤嬤的話。
他並非瞎子,方才在門外,他看得清楚。
滿屋子的奴才亂作一團,只有這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在拼命救他的侄兒。
他邁步走到沈映月面前。
一股清冽好聞的檀香味撲面而來,夾雜着外面的風雪氣息,讓沈映月呼吸一窒,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這般貴人。
“你叫什麼名字?”謝蘭舟垂眸看着她。
視線裏,女子的發頂落着幾片未化的雪花,露出的一截脖頸纖細脆弱,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奴……奴婢沈氏,名喚映月。”她聲音細若蚊蠅。
懷裏的孩子還在抽噎,小手依舊緊緊抓着她的衣襟不肯鬆開,小腦袋一個勁兒地往她懷裏蹭。
謝蘭舟看了一眼那只緊抓不放的小手,又看了一眼沈映月那雙凍得通紅卻滿是溫柔的手。
良久,他淡淡開口:
“既有安撫之能,便留下吧。”
趙嬤嬤急了:“世子爺!這婦人來路不明,而且長得……”
謝蘭舟一道冰冷的眼風掃過去,趙嬤嬤瞬間噤聲,冷汗涔涔。
“本世子要的是能養活小公子的人,不是給你們選美的。”
謝蘭舟語氣淡漠,轉頭看向沈映月,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
“既然進了侯府,就守好侯府的規矩。
做好你的本分,伺候好小公子,侯府自不會虧待你。
但若是讓本世子知道你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他頓了頓,聲音如淬了冰的刀鋒:
“這京城的雪地裏,多一具凍死骨,也沒人在意。”
沈映月渾身一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她知道,他在警告她。
警告她這個身份低微的棄婦,不要妄想攀龍附鳳。
她抱緊懷裏的孩子,深深低下頭去,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面:
“奴婢……謹記世子爺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