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種靈魂被撕裂的墜落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五髒六腑仿佛要移位般的劇烈顛簸。
“咳!咳咳咳——”
蘇錦繡猛地睜開眼,一口氣沒上來,肺部像是被無數鋼針同時扎入。
她本能地側過身,對着床沿——不,是對着一塊散發着黴味的木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
“哇”的一聲,一灘刺目的鮮血吐在了素色的絲帕上。
帕子是被人慌亂中塞過來的。
“公主!公主您醒了?您別嚇奴婢啊!前面就是北秦皇城了,您要是這個時候有個三長兩短,奴婢也不活了啊!”
耳邊傳來一陣聒噪的哭嚎聲,吵得蘇錦繡腦仁生疼。
蘇錦繡喘息着,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這不是。
眼前是一個狹窄、昏暗且搖晃的空間。
身下鋪着錦被,但這錦被早已發黑板結,散發着一股氣。
四壁是厚重的木板,隨着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這是一輛馬車。
確切地說,是一輛簡陋得如同棺材般的馬車。
蘇錦繡盯着手中那方染血的絲帕,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她的手。
蘇錦繡的手,常年握劍、掌管刑罰,指腹有厚厚的老繭,手背上還有一道爲了救趙元被火油燙傷的醜陋疤痕。
但這雙手,十指纖纖,膚如凝脂,白得近乎透明,連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
太弱了。
蘇錦繡試着握拳,卻發現這具身體虛弱得連捏碎一塊糕點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一股陌生的記憶洪流強行灌入。
西蜀國,九公主,姜離。
年方十六,生母是卑賤的浣衣局宮女,生下她便難產而死。
姜離在冷宮吃百家飯長大,自幼體弱多病,是個走三步就要喘兩步的藥罐子。
半個月前,北秦暴君蕭燼陳兵西蜀邊境,揚言若不送公主和親,便屠城三。
西蜀皇室沒人舍得把金枝玉葉送進狼窩,於是,一直被當做透明人的姜離被從冷宮裏拖了出來,套上一身不合身的嫁衣,塞進了這輛破馬車。
傳聞北秦帝蕭燼身高丈二,青面獠牙,喜食人肉,每晚都要喝一位處子之血方能入睡。
原主本就是個膽小的,這一路顛簸加上驚恐過度,竟在半個時辰前,活活嚇斷了氣。
“呵……”
蘇錦繡理清了思緒,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冷笑。
借屍還魂。
趙元那杯毒酒沒能讓她魂飛魄散,反而把她送到了萬裏之外的西蜀公主身上。
“公主?公主您怎麼了?您別笑啊,奴婢害怕……”
跪在一旁的小宮女見蘇錦繡吐了血還在笑,嚇得臉色慘白,伸手就要去探蘇錦繡的鼻息。
這宮女名叫春桃,是原主唯一的陪嫁,膽子比兔子還小,這一路上除了哭就是抖。
蘇錦繡微微側頭,避開了春桃的手。
“閉嘴。”
蘇錦繡開口,聲音虛弱得像是蚊子哼哼,但語氣中的森寒卻如臘月飛雪。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自家公主平裏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受了委屈也只會躲在被子裏哭,什麼時候有過這種眼神?
那眼神,冷漠、鋒利,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公……公主?”
春桃打了個嗝,哭聲戛然而止。
“再哭一聲,把你舌頭割下來。”
蘇錦繡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調整着這具身體紊亂的呼吸。
春桃嚇得一把捂住嘴,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卻硬生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車廂內陷入死寂時,外面的嘲諷聲卻透過薄薄的木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喂,老三,你說裏頭那個病秧子斷氣了沒?”
是一個粗獷的男聲,帶着北秦人特有的生硬口音。
“我看懸。剛才那陣咳嗽聲聽着都要把肺咳出來了。這西蜀也是寒酸,送個死人來給咱們陛下沖喜?”
“嘿,死人也好。咱們陛下那暴脾氣,活人進去也得變成死人。聽說昨晚陛下頭疾發作,當場砍了兩個伺候的宮女,血都流到殿外頭去了。”
“嘖嘖,這九公主倒是省事,死在路上,都不用陛下親自動手了。”
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聲伴隨着馬蹄聲響起。
那是負責押送——不,護送的北秦鐵騎。
在他們眼裏,馬車裏坐着的不是一位尊貴的公主,而是一只即將被送上祭壇的羊羔,甚至是一具已經在發臭的屍體。
蘇錦繡猛地睜開眼。
北秦,蕭燼。
那個傳說中父弑兄、暴虐無道的瘋子皇帝?
她前世身爲大梁的大長秋,自然知道蕭燼。
此人是軍事天才,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大梁這幾年之所以不敢北上,全是因爲忌憚蕭燼手裏的三十萬黑甲鐵騎。
趙元怕蕭燼,怕得要死。
蘇錦繡的嘴角緩緩上揚,蒼白如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度違和的妖冶。
既然老天讓她蘇錦繡活過來了,那她就不能白活。
復仇,需要刀。
這天下,還有比北秦蕭燼更鋒利、更讓趙元膽寒的刀嗎?
“停車。”
蘇錦繡突然出聲。
聲音雖輕,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馬車當然沒停。
外面的北秦士兵本沒把這個病鬼公主放在眼裏。
蘇錦繡也不惱。
她撐着虛軟的身體,一點點挪到車門邊。
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泛白,她猛地一把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呼—— 凜冽的寒風夾雜着北地特有的沙塵,如刀割般撲面而來。
蘇錦繡被吹得眯起了眼,身後的春桃驚呼一聲想要上來阻攔,卻被蘇錦繡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車隊正行進在一條寬闊的官道上。
此時已是黃昏,殘陽如血,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肅的紅。
就在前方不遠處,一座巍峨龐大的黑色城池在大地上拔地而起。
高聳的城牆如同巨獸的獠牙,黑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着的暗金“秦”字,帶着一股吞噬天下的霸氣。
北秦皇都,鹹陽。
這裏的空氣是冷的,風是硬的,連路邊的草都長得比別處堅硬帶刺。
與大梁那種金粉堆砌的奢靡不同,這裏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裸的、原始的暴力美學。
一名騎着高頭大馬的北秦校尉正好走到車旁,見蘇錦繡掀簾子,先是一愣,隨即嗤笑道:
“喲,九公主還沒死呢?把簾子放下吧,別回頭風大把你吹散架了,咱們兄弟沒法交差。”
周圍的士兵又是一陣哄笑。
蘇錦繡沒有理會他們的嘲諷。
她扶着車框,貪婪地呼吸着這口夾雜着血腥氣和沙塵的空氣。
這就是北秦。
這就是趙元每每提起都會做噩夢的地方。
蘇錦繡抬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擋在眼前,透過指縫看着那座壓迫感極強的皇城。
身體很冷,肺很疼,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拉扯着破敗的風箱。
但這有什麼關系?
蘇錦繡笑了。
那笑容映着殘陽,竟讓旁邊那個原本還在嘲笑她的校尉莫名感到背脊發涼,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北秦……”
蘇錦繡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喃。
“趙元的死對頭。很好。”
她緩緩放下簾子,隔絕了外面的視線,重新坐回昏暗的車廂內。
黑暗中,那雙原本屬於懦弱少女姜離的眸子,此刻卻燃燒着來自的幽火。
“這把刀,我蘇錦繡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