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大半宿,沈映月終於被領到了住處。
那是位於聽雨軒最角落的一間耳房,緊挨着堆放雜物的庫房,位置偏僻,常年照不進多少頭。
屋裏陳設簡陋,除了一張硬板床和個瘸了腿的櫃子,別無長物。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但這對於沈映月來說,已是難得的庇護所。
至少,這裏有瓦遮頭,不用在雪地裏等死。
她用身上僅剩的一點碎銀子,求負責灑掃的婆子幫忙弄了一盆炭火,又討來一床半舊的棉被。
此時,暖暖已經被她接了進來,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小家夥才剛滿月,之前在雪地裏凍壞了,這會兒小臉雖然恢復了些血色,但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驚跳一下。
沈映月坐在床邊,借着微弱的燭火,癡癡地看着女兒。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掌心被燙傷的地方鑽心地疼,可她顧不上處理,只是一遍遍輕輕拍着女兒的背,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暖暖乖,咱們有家了……不用怕了……”
她低聲呢喃,生怕聲音大一點,這來之不易的安穩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
“沈氏!”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呼喝。
沈映月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撲到床上捂住女兒的耳朵,驚恐地回頭。
門簾被掀開,王全站在門口,神色冷淡:
“收拾一下,世子爺要見你。”
沈映月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麼晚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爺見她做什麼?是後悔留她在府裏了?還是怪她今在暖閣太過魯莽沖撞了貴人?
她不敢多問,慌忙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和發髻。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兒,將那床破被子掖了又掖,確定將孩子嚴嚴實實地擋在裏面,才咬牙走了出去。
……
聽雨軒的正房書房,燈火通明。
沈映月低着頭跟在王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腳下是昂貴的金磚漫地,四周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讓人心頭莫名發緊。
“進去吧,世子爺在裏面。”王全在門口停下,示意她獨自進去。
沈映月深吸一口氣,邁過高高的門檻。
屋內很暖和,燃着極好的銀絲炭,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清冷的龍涎香,那是屬於那個男人的味道。
她不敢抬頭亂看,只盯着自己的腳尖,走到屋子中央,“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貼地:
“奴婢沈氏,給世子爺請安。”
前方沒有回應。
沈映月維持着跪拜的姿勢,能感覺到一道視線正透過什麼東西,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審視,也是威壓。
過了許久,一道清冷的聲音才從前方傳來,隔着一道雲母屏風,顯得有些縹緲,卻字字帶着寒意:
“抬起頭來。”
沈映月顫巍巍地直起身子,卻仍舊垂着眼簾,不敢直視屏風後的那道身影。
透過半透明的屏風,她隱約能看到一個端坐在書案後的人影。
他似乎在寫字,並沒有看她,語氣漫不經心:
“今在暖閣,你膽子很大。”
沈映月心頭一跳,連忙磕頭:
“奴婢該死!當時情況危急,奴婢也是救人心切,並非有意沖撞……”
“救人心切?”
屏風後傳來一聲輕哼,聽不出喜怒,卻讓人頭皮發麻:
“侯府規矩森嚴,不管是救人還是害人,沒有主子的命令,擅作主張便是越矩。”
沈映月臉色煞白,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奴婢知錯,奴婢再也不敢了。”
筆擱在硯台上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屏風後的人影似乎站了起來,緩緩踱步。
那沉穩的腳步聲,一下下像是踩在沈映月的心尖上。
“王全說你是良家子,但我看你的行事作風,倒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婦人。”
謝蘭舟的聲音很冷,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犀利:
“但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人,也不管你進侯府是爲了求生還是別的。既進了這聽雨軒,就得守我的規矩。”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多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是來做娘的,你的任務只有一個,便是喂養好軒兒。
除此之外,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侯府門第清貴,容不得那些狐媚惑主的把戲。若是讓我發現你有一分不安分,或者仗着那點姿色想攀高枝……”
“奴婢不敢!”
沈映月急急地打斷,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悶響:
“奴婢只是個被夫家休棄的苦命人,只想討口飯吃養活女兒,絕無半點攀龍附鳳之心!世子爺是天上的雲,奴婢是地裏的泥,奴婢有自知之明!”
她語速極快,聲音裏帶着明顯的顫抖和恐懼。
那是真的怕。
她怕被趕出去,怕女兒再次回到那個冰天雪地的世界。
至於攀高枝?
經歷了夫家的薄幸和婆母的惡毒,她早已對男人死心,更何況是這種權勢滔天的侯門貴胄?她躲都來不及,怎麼敢湊上去?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她這番卑微到塵埃裏的姿態取悅了對方,又或是她言語中的恐懼做不得假。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終於散去了一些。
“記住你說的話。”
謝蘭舟的聲音恢復了淡漠:
“下去吧。軒兒若是再鬧,自會有人喚你。”
“是,奴婢告退。”
沈映月如蒙大赦,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因爲跪得太久,膝蓋有些酸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不敢失禮,弓着身子一步步退到門口,直到退出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才敢大口喘氣。
冷風一吹,她才發現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涼颼颼的。
她不敢停留,裹緊了破舊的棉襖,匆匆往那個偏僻的耳房跑去。
剛才出來得急,暖暖一個人在屋裏,會不會醒了?會不會哭?
若是哭聲吵到了這裏的貴人,她們母女倆怕是今晚就要被扔出去了。
想到這裏,沈映月的腳步更快了,幾乎是在雪地上小跑起來。
她什麼都不求,什麼名分、尊嚴、體面,通通都可以不要。
她只要她的女兒活着。
哪怕是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謹小慎微,卑躬屈膝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