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派出所的審訊室裏,燈光慘白。
坤哥坐在鐵椅子上,手腕上戴着銬子,頭發凌亂,眼睛深陷,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不再是最初那個西裝革履、趾高氣揚的商,而是一個失敗的、狼狽的階下囚。
但最讓他恐懼的,不是即將到來的法律制裁,而是昨晚那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老家——一個比現在這個村子更偏僻、更窮的山坳。夢裏他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赤着腳,躲在門縫後,看着堂屋裏正在進行的儀式。
堂屋裏點着蠟燭,燭光搖曳。他的曾祖父,一個瘦得像骷髏的老人,正跪在一尊黑色神像前磕頭。神像面目猙獰,張着大嘴,嘴裏含着一塊青黑色的石頭——和他在自己地下室供奉的那尊,一模一樣。
曾祖父磕完頭,從懷裏掏出一把刀,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神像上。然後轉身,看向躲在門後的他,招了招手。
“坤仔,過來。”
他走過去,渾身發抖。
曾祖父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記住,咱們家世世代代,都要供着它。它給咱們財運,咱們給它香火。要是斷了供奉……”
老人的眼睛在燭光下像兩個黑洞:“。”
然後夢就醒了。坤哥在拘留所的硬板床上坐起來,渾身冷汗,手腕上似乎還殘留着曾祖父手指的冰涼觸感。
“王坤,老實交代,你地下室那些東西是哪兒來的?”
審訊桌對面,民警敲了敲桌子,把坤哥從回憶裏拉回來。
坤哥抬起頭,舔了舔裂的嘴唇:“是我……從一個大師那兒請來的。”
“什麼大師?姓名?住址?”
“我不知道真名,都叫他‘黑石大師’。”坤哥的聲音嘶啞,“他說這尊神像能聚財,只要按他說的布陣,就能吸地脈靈氣,轉化財運。我……我就是想賺錢,沒想害人……”
“沒想害人?”民警把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井水變黑,全村植被枯萎,老人孩子做噩夢——這些不是你的?”
坤哥看着照片上漆黑的井水、枯萎的樹木、村民驚恐的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確實沒想“害人”。黑石大師告訴他,布陣吸的是“無主靈氣”,是那些散落在土地裏的、沒人要的“能量”。他信了,或者說,他願意信。因爲曾祖父臨死前拉着他的手說:“坤仔,咱們家窮了三代,到你這兒,該翻身了。去外面闖,找到黑石像,供着它,它會幫你。”
所以他出來闖,拼命賺錢,然後按照曾祖父留下的線索,找到了黑石大師。大師給了他神像,教他布陣,說只要陣法成,他就能財運亨通,甚至能吸收別人的“氣運”爲自己所用。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或者說,他想到了,但選擇了無視。
“黑石大師現在在哪兒?”民警問。
坤哥搖頭:“我不知道。陣法被破那天,他就走了,再沒聯系過。”
審訊持續了兩個小時。坤哥如實交代了如何找到黑石大師、如何布陣、如何想拆祠堂建民宿——民宿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祠堂地下的“靈脈節點”據爲己有,布一個更大的陣。
但他隱瞞了那個夢,隱瞞了家族的詛咒。
因爲他心裏還存着一絲僥幸:也許,也許這一切只是巧合。也許曾祖父說的“”只是嚇唬人。也許……
“王坤,”民警合上筆錄本,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行爲,往輕了說是詐騙,往重了說,是危害公共安全。等着法律的制裁吧。”
坤哥低下頭,不再說話。
他被帶回拘留室,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拘留室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馬桶,一扇高高的小窗。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塊慘白的光斑。
坤哥坐在床上,雙手抱頭。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像風吹過縫隙,但確實是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王家人……背誓者……死……”
坤哥猛地抬頭:“誰?!”
拘留室裏空無一人。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晰,像很多人在同時低語,男女老少都有:
“背誓者……死……”
“背誓者……死……”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仿佛就貼在他耳邊。坤哥捂住耳朵,但那聲音直接鑽進腦子裏,像無數針在扎。
“滾開!滾開!”他瘋了一樣揮舞手臂,撞在牆上,又跌倒在地。
月光下,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上蠕動、變形,慢慢變成一個瘦老人的輪廓——正是夢裏的曾祖父。
影子張開嘴,發出曾祖父的聲音:“坤仔……你斷了供奉……你壞了陣法……王家……要絕後了……”
“不!不!”坤哥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影子發出淒厲的笑聲,然後突然撲向他——
坤哥尖叫着醒來。
還是那張硬板床,還是那扇小窗,月光還是那樣慘白。
原來是夢。
他大口喘氣,渾身冷汗浸透了衣服。手腕上,戴銬子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青黑色的印記,像被什麼勒過,又像……屍斑。
坤哥盯着那圈印記,眼神從恐懼,慢慢變成絕望,最後變成一種瘋狂的狠厲。
不能死。他不能死在這裏。王家的詛咒,必須破。
而要破詛咒,只有一個辦法——找回黑石神像,重新供奉,用更濃的血,更多的祭品。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小窗。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他扭曲的臉。
同一時間,村裏祠堂。
阿柚抱着煤球,坐在祠堂的台階上。煤球蜷在她腿上,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阿明在祠堂裏整理資料,準備申報“民俗文化保護點”的材料。王爺爺和張在幫忙打掃,李爺爺則拿着那把出現裂紋的桃木符刀,用淨的布一遍遍擦拭。
一切都好像恢復了平靜。
但阿柚總覺得心裏不安。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盯着這裏,眼神冰冷,充滿惡意。
她懷裏的儺面微微發燙,老祖宗虛弱的聲音響起:“孩子……小心……詛咒未斷……”
“詛咒?”阿柚小聲問。
“王家世代供奉邪神……以血脈爲契……如今陣法被破,契約反噬……供奉者必遭橫禍……”老祖宗的聲音斷斷續續,“但……邪神不會放過他……會他……找回神像……”
阿柚抱緊了煤球:“那怎麼辦?”
“找到神像……徹底毀掉……”老祖宗說,“否則……詛咒會蔓延……波及無辜……”
阿柚站起來,跑進祠堂:“阿明哥哥!李爺爺!王爺爺!”
所有人看向她。
“坤哥叔叔有危險,”阿柚急急地說,“他家裏那個黑黑的石頭,要找到,毀掉。不然……不然會出事。”
李爺爺停下擦刀的動作,眼神變得銳利:“王家詛咒……我也聽我爺爺提過一嘴。說是祖上發了毒誓,世代供奉一尊邪神,若斷供奉,。”
王爺爺倒吸一口涼氣:“這麼邪乎?”
阿明放下手裏的資料:“神像不是被警方作爲證據查封了嗎?應該在證物室。”
“不,”李爺爺搖頭,“那種東西,普通警察鎮不住。得用特殊的方法處理。”
他看向手裏的桃木符刀。刀身上的裂紋,在燭光下像一道細細的傷疤。
“這把刀,過邪祟,飲過妖血。”李爺爺緩緩道,“用它劈開神像,或許能破詛咒。”
“可是刀已經裂了。”張擔心地說。
“裂了,也能用最後一次。”李爺爺的語氣很平靜,“我爺爺傳下來時說過,如果有一天要破大邪,這刀會斷。斷了,就說明功德圓滿了。”
阿明看看李爺爺,又看看阿柚,最後看向祠堂供桌上那張開山儺面。
儺面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像在靜靜注視這一切。
“我去派出所打聽神像的下落。”阿明做出決定,“李爺爺,您準備好刀。如果神像還在,咱們得想辦法處理掉。”
李爺爺點頭。
王爺爺和張也表示一起去。
阿柚舉起小手:“阿柚也去!”
“你不能去。”阿明蹲下身,看着她,“太危險了。你留在祠堂,保護好這裏,好嗎?”
阿柚癟癟嘴,但最終還是點頭:“那阿柚跳格子,等你們回來。”
夜深了。
阿明、李爺爺、王爺爺、張四人,打着手電筒,悄悄出了村,往鎮派出所方向走去。
祠堂裏,只剩下阿柚和煤球。
阿柚抱着儺面,坐在門檻上,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小聲說:“老祖宗,他們會沒事的,對嗎?”
儺面微微發燙,但沒有回應。
煤球蹭了蹭她的腿,“喵”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裏,亮得像兩盞小小的燈。
遠處,鎮派出所的方向,夜空陰沉,沒有一顆星星。
像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