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然現象研究與保障局？”
阿明重復着這個拗口的名字，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科幻電影裏的秘密組織——黑衣特工、消除記憶的閃光棒、地下基地、冷凍的外星人。
林曉月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預報：“是的。我們是一個跨學科的研究與監管機構，負責處理、研究、記錄一切超出當前科學解釋範圍的現象。簡稱‘異管局’。”
她走到供桌前，目光在開山儺面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阿柚：“比如，能夠以特定步法激發地面能量紋路的‘儺脈’體質。再比如，保存着微弱意識殘留、能對外界產生反應的‘靈韻體’文物。”
“你們怎麼知道的？”王爺爺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們那場直播。”林曉月從包裏取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段視頻，“平台算法抓取到了異常能量波動——雖然很微弱，但在我們的監測網絡裏，像黑夜裏的燈泡一樣明顯。”
屏幕上，正是阿柚跳格子時，腳下泛起金光的片段。視頻被放慢、逐幀分析，旁邊滾動着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頻譜分析、能量峰值、環境變量……
“不僅如此，”林曉月繼續滑動屏幕，“我們還監測到了王坤——也就是坤哥——在地下室布置的‘噬靈陣’啓動時的能量爆發，以及後續陣法被破壞時產生的能量坍縮。當然，還有三天前夜裏的那次……高能反應。”
她調出另一張圖表，上面是一條劇烈波動的曲線，峰值高得嚇人，旁邊標注着時間和經緯度——正是雨夜那晚，祠堂的位置。
“那次反應的能量級，相當於五十公斤TNT爆炸。”林曉月的目光掃過李爺爺包着紗布的手，和供桌上儺面的裂紋，“我們初步判斷，是‘靈韻體’在宿主生命受到威脅時的自我保護性釋放。但這種釋放極不穩定，且對載體——也就是這具面具——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她說得冷靜、客觀，像在分析一台故障的機器。
“所以呢？”李爺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你們想做什麼？把阿柚帶走研究？還是把這面具收進你們的實驗室？”
林曉月轉過頭，看着李爺爺，又看看青陽道長：“李老先生，青陽道長。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但請理解，我們的首要原則是‘保障’，其次才是‘研究’。失控的超自然現象對公衆安全構成威脅，我們必須評估風險。”
“阿柚不是威脅！”阿明忍不住話，“她才三歲！她是在保護祠堂，保護村子！”
“我沒有說她本身是威脅。”林曉月語氣依然平和，“但她所具備的能力，以及她與這個‘靈韻體’之間的共生關系，存在着潛在的不確定性。我們需要數據，需要觀察，需要評估這種共生關系的穩定性和安全性。”
她再次看向阿柚，語氣放緩了些：“阿柚小朋友，你願意配合我們做一些簡單的測試嗎？就像玩遊戲一樣，不會傷害你，也不會拿走你的面具。”
阿柚抱着煤球，小臉繃得緊緊的，往阿明身後縮了縮。
“什麼測試？”阿明擋在她身前。
“基礎的能量感應測試、生理指標監測、還有與‘靈韻體’的互動記錄。”林曉月從銀灰色的箱子裏取出幾個小巧的儀器，其中一個像腕表，另一個像耳機，還有幾個貼片，“這些設備是無創的，只會收集數據。”
青陽道長忽然笑了：“林研究員，你帶着‘靈樞儀’和‘鎖靈針’，卻只說要測基礎數據？未免太小看老道了。”
林曉月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道長果然識貨。靈樞儀可以精確測量‘靈韻體’的能量場強度和波動頻率，鎖靈針則能在不損傷載體的前提下，提取微量靈韻樣本進行分析。這些都是標準的研究流程。”
“提取樣本？”李爺爺臉色一沉，“你們要動面具？”
“微量提取，不會影響其穩定性。我們只是想弄清楚，這種意識殘留是如何形成、如何維持的。”林曉月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據我們的初步掃描，這個‘靈韻體’的能量正在持續衰減。如果不進行預，最多半年，它就會徹底消散。”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進了祠堂裏。
阿柚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老祖宗……會消失？”
“據能量衰減模型，是的。”林曉月點頭，“但如果我們能分析其結構，或許能找到維持甚至增強其穩定性的方法。”
她的話很有誘惑力。老祖宗會消失——這個可能，讓所有人都心中一緊。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阿明盯着她，“你們這種機構，電影裏演的，都是把特殊能力者關起來研究。”
林曉月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是阿明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類似“疲憊”的表情。
“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她重新戴上眼鏡，“異管局成立六十年，處理過七百四十三起確認的超自然事件，接觸過一百零九名具備特殊體質的個體。其中，七十九人選擇與我們，在監控下正常生活；二十三人選擇接受我們的保護性觀察；只有七人，因爲能力失控或對社會構成威脅，被采取了限制措施。”
她看向阿明：“我們沒有興趣，也沒有權力‘關押’任何人。我們的目標是理解、控制、共存。畢竟，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具備特殊體質的，會不會是我們自己，或者我們的親人。”
這番話，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敵意。但疑慮仍在。
“你想怎麼測試？”青陽道長問。
“今天先做最基礎的。”林曉月重新拿起那些設備，“能量感應測試，和生理指標監測。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在旁邊全程觀看。”
她看向阿柚，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阿柚齊平：“阿柚，你願意試試嗎？就像戴着好玩的手表。”
阿柚看看林曉月，又看看懷裏的儺面，最後看向阿明和李爺爺。
李爺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試試吧。老道在這兒看着。”
阿柚這才小聲說：“那……就試一下。”
測試開始了。
第一個是腕表式監測器，戴在阿柚左手腕上。屏幕亮起，顯示着心跳、血壓、血氧等基礎數據，還有幾條不斷波動的曲線，標注着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生命體征監測，順便捕捉你周圍的能量場波動。”林曉月解釋。
然後是貼片，貼在阿柚的太陽和口，連接着一個小巧的終端。“這是腦波和情緒波動監測。”
最後是那個像耳機的設備，戴在阿柚頭上。“這個是‘靈韻共鳴探測器’，可以記錄你與面具之間的能量交互。”
設備戴好，阿柚看起來像個被各種線路纏繞的小機器人。煤球好奇地用爪子扒拉那些線，被林曉月輕輕阻止了。
“現在，阿柚，你就像平時那樣，抱着面具，放鬆就好。”林曉月退後幾步，打開平板電腦，屏幕上瞬間彈出十幾個窗口，數據流瀑布般刷新。
祠堂裏安靜下來。
阿柚抱着儺面，坐在草席上。起初她有些緊張，心率曲線跳得很高。但漸漸地，她習慣了那些設備，注意力回到了面具上。
“老祖宗……”她小聲嘀咕，“你在睡覺嗎？阿柚今天吃了糖，給的，好甜。阿柚想分給你吃，可是你吃不到……”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常瑣事，說王爺爺給她講了新故事，說李小花送了她一朵小野花，說煤球昨天抓了一只大老鼠。
數據開始變化。
首先是腕表上那條標注爲“環境能量場”的曲線，開始出現規律性的、輕微的波動，像平靜湖面泛起的漣漪。波動的頻率，與阿柚說話的節奏，甚至呼吸的節奏，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同步。
然後是腦波監測。阿柚放鬆狀態下，腦波顯示出舒緩的α波。但當她凝視面具，低聲說話時，α波中開始夾雜着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θ波——通常與深度冥想、潛意識活動相關。
最明顯的是那個“靈韻共鳴探測器”。屏幕上原本是一條平直的基線，但隨着阿柚的訴說，基線開始緩慢上升，並出現細小的、脈沖式的峰值，峰值出現的時間，恰好與阿柚提到“老祖宗”“跳格子”“面具影子”等關鍵詞的時刻吻合。
林曉月的眼睛緊盯着屏幕，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記錄。她的表情，從最初的冷靜觀察，逐漸變成驚訝，然後是難以掩飾的興奮。
“能量交互強度0.7靈韻單位……還在上升……0.9……1.2……”她低聲自語，“共鳴頻率與宿主腦波θ頻段出現重疊……這是……這是意識層面的共振！”
青陽道長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數據：“老道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線，但能感覺到——阿柚和面具之間，有‘線’連着。很細，但確實有。”
李爺爺也湊過來，他看不懂數據，但能看到林曉月眼中那種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這讓他隱隱有些不安。
“好了，阿柚，現在可以試着跳格子嗎？”林曉月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就像你直播時那樣，在腦子裏想那些步法，不用真的跳。”
阿柚點點頭，閉上眼睛。她回想着老祖宗教的步伐：左腳踏金，右腳踏木，轉身踏水，跳躍踏火，雙腳踏土。她在腦海裏，一步一步地“走”着。
數據瞬間炸了！
“環境能量場”曲線劇烈震蕩，峰值飆升！阿柚手腕上的監測器發出輕微的“滴滴”聲，屏幕上的數值突破了安全閾值，變成紅色警告！
腦波監測中，θ波強度陡增，幾乎覆蓋了其他波段！而“靈韻共鳴探測器”的讀數，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沖，從1.2飆升到5.8，然後突破10，還在繼續上漲！
平板電腦甚至因爲數據處理過載，出現了短暫的卡頓！
祠堂裏的溫度開始上升。不是真的變熱，而是一種能量充盈帶來的、皮膚能感覺到的“暖意”。供桌上的蠟燭火苗，齊齊向上竄高了半寸，發出更明亮的光。
青陽道長臉色一變，迅速從袖中掏出一張黃紙符，“啪”地貼在供桌腿上。符紙無風自動，微微發光，祠堂裏那股無形的能量波動才稍稍平復。
林曉月盯着屏幕上那些突破極限的數據，呼吸都有些急促。她快速作，保存數據，截取波形圖，眼神亮得嚇人。
“可以了，阿柚，停下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阿柚睜開眼睛，小臉因爲剛才的專注而微微泛紅：“好了嗎？”
“好了……很好……”林曉月深吸幾口氣，平復情緒，開始拆卸設備。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爲興奮，還是別的什麼。
取下所有設備後，祠堂裏的能量波動逐漸平息。蠟燭火苗恢復正常，溫度也降了下來。
林曉月看着阿柚，眼神復雜：“阿柚，你……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腦海裏‘跳格子’的時候，產生了多大強度的能量場？”
阿柚茫然地搖搖頭。
“相當於一個中型變壓器的瞬間功率。”林曉月一字一句地說，“而且，這種能量場與面具內部的‘靈韻體’產生了深度共鳴。理論上，如果你當時真的在地面上跳，產生的效應可能會是剛才的十倍，甚至百倍。”
阿明倒吸一口涼氣：“那……那會怎麼樣？”
“不清楚。”林曉月搖頭，“可能是無害的能量釋放，也可能……會引發不可控的空間擾動。我們需要更進一步的測試，在受控環境下，測量實際步法產生的效應。”
“不行。”李爺爺斬釘截鐵，“阿柚還小，經不起這麼折騰。”
“我們可以提供最完善的醫療支持和安全保障。”林曉月試圖說服，“而且，測試數據對維持‘靈韻體’的穩定性至關重要。你們也不希望它消散，對嗎？”
她的話擊中了所有人的軟肋。
老祖宗會消散。這個可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青陽道長突然開口：“林研究員，你剛才用的那個‘靈樞儀’，能給老道看看嗎？”
林曉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箱子裏取出那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遞了過去。
青陽道長接過，沒有像林曉月那樣作，而是閉上眼睛，用手指細細摩挲儀器的外殼，感受着上面的紋路和能量流動。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這東西，用的是‘煉器’的手法，但內核是你們說的‘科技’。”他把儀器遞還給林曉月，“鎖靈針也是。你們想用科學的方法，解析‘靈’的本質。”
“是的。”林曉月坦然承認，“科學和玄學，不過是解釋世界的不同語言。我們想做的，是找到兩種語言之間的‘詞典’。”
“想法很好。”青陽道長話鋒一轉，“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有些東西，一旦被徹底‘解析’，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基？”
林曉月愣住了。
“靈之所以爲靈，在於其‘不可測’‘不可控’的活性。”青陽道長緩緩道，“你們想把它變成一組數據、一個公式、一個可復制的模型。那它，還是‘靈’嗎？”
這番話，讓祠堂再次陷入沉默。
林曉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所接受的全部訓練，所信仰的全部理念，都在告訴她：一切現象都可觀測、可測量、可解釋。可青陽道長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戳進了她信念體系最深處。
就在這時，阿柚忽然“咦”了一聲。
她舉起一直抱在懷裏的開山儺面，小臉上滿是驚喜：“暖了！老祖宗……好像暖了一點！”
所有人齊齊看向面具。
在燭光下，那尊黑臉獠牙的儺面，嘴角處一道細微的裂紋邊緣，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光暈。
像沉睡的人，在夢裏，輕輕眨了一下眼。
林曉月迅速舉起平板電腦，打開掃描程序。屏幕上的能量讀數，確實出現了一個微小的、短暫的峰值，然後回落。
“靈韻體活性……提升了0.03個單位……”她喃喃道，看向阿柚，“是因爲剛才的共鳴測試嗎？”
阿柚用力點頭，把面具緊緊抱在懷裏，小臉貼在冰冷的木紋上，聲音帶着哭腔：“老祖宗，你醒了是不是？你聽見阿柚說話了是不是？”
面具沒有回應。但那絲微弱的光暈，確實存在過。
林曉月看着阿柚，看着面具，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可思議的數據，第一次在她完美的職業面具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裂痕裏，有困惑，有動搖，還有一絲……近乎敬畏的東西。
青陽道長將一切盡收眼底，捋了捋胡須，意味深長地說：
“看來，有些詞典，不是靠測量和解析就能編成的。”
窗外，夜色已深。
祠堂裏的燭火，輕輕搖曳，映着每個人的臉。
科學，靈異。
測量，感應。
數據，傳承。
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在這個古老的祠堂裏，開始了它們的初次交鋒。
而答案，或許就藏在那個三歲孩子，和她懷裏那張沉默的面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