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的右手潰爛了。
或許是那肮髒的紗布,或許是園區裏污濁的空氣,又或許是他自身免疫系統在極度恐懼和營養不良下的崩潰。焦黑的傷口邊緣開始流出發黃發綠的膿水,散發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他整夜低低地呻吟,時而清醒,時而陷入譫妄,嘴裏念叨着“媽媽”和“回家”。
同宿舍的人盡量遠離他那個角落,眉頭緊鎖。那氣味無孔不入,像一條溼冷的蛇,鑽進鼻腔,纏繞在夢境邊緣。
第二天清晨,張浩沒能起床。他發着高燒,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整個人蜷縮在薄毯裏瑟瑟發抖。
守衛進來檢查時,捏着鼻子,用橡膠棍遠遠捅了捅他。“還能動嗎?”
張浩只是模糊地呻吟。
守衛皺了皺眉,出去匯報。不一會兒,阿泰跟着走了進來。他看了看張浩的情況,臉上沒什麼表情,對守衛說:“抬到‘醫療室’去。”
所謂的“醫療室”,林陌後來才知道,是園區邊緣一個更加破敗的板房,由一個半吊子的“醫生”看着,藥品極其有限,主要用於處理一些不至於立刻死掉、又可能影響“工作”的傷病。進去的人,能出來的不多。
兩個守衛用一塊髒帆布裹着張浩,像抬一袋垃圾似的把他抬走了。帆布下,張浩那只潰爛的手無力地垂落出來,傷口觸目驚心。
宿舍裏安靜下來,但那腐臭的氣味似乎還殘留着。沒有人說話。李斌默默地將自己床鋪挪得離那個角落更遠了些。林陌看着地上留下的污漬,胃裏一陣翻攪。張浩的結局,可能就在那間“醫療室”裏被決定。而他們,只是目睹了又一個齒輪的鏽蝕和脫落。
早餐時,阿泰宣布了張浩的“空缺”將由其他組暫時分擔電話量。壓力無形中又增加了一分。
白天的工作因爲張浩的消失,似乎少了點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變。電話依舊要打,指標依舊要完成。只是阿泰的監控似乎更加嚴密,他常常在林陌的隔間外駐足片刻,聽着裏面的通話。
林陌強迫自己集中。他發現自己在極度緊張和專注下,似乎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狀態。他能從接電話者最初的兩三個字、呼吸的頻率、背景音的細微差別裏,快速形成一個模糊的“畫像”:年齡區間、可能的職業、此刻的情緒狀態。這並不是什麼超能力,更像是他過去多年與代碼和邏輯打交道訓練出的模式識別本能,在極端環境下被扭曲應用到了人身上。
他下意識地利用這種判斷。對方若語氣急促,他就加快語速,制造緊迫感;對方若猶豫遲疑,他就放慢聲音,顯得更可靠;對方若帶着地方口音,他會嚐試模仿一兩個關鍵詞的尾音,拉近距離。
他的“有效轉化”數開始緩慢但穩定地上升。中午統計時,他完成了兩個,李斌完成了三個。他們組暫時沒有墊底的人。
休息時,阿泰把林陌叫到一邊。
“你電話裏的語氣,最近有點變化。”阿泰打量着他,眼神裏帶着審視,“誰教你的?”
“沒……沒人教。自己瞎琢磨的。”林陌低下頭。
“琢磨?”阿泰挑了挑眉,“說說看,怎麼琢磨的?”
林陌心頭一緊,知道自己必須給出點東西,但又不能顯得太“聰明”。他斟酌着詞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着點不確定和討好:“就是……聽多了,感覺不同的人,吃不同的話。年紀大的,怕給兒女惹麻煩;年紀輕的,想賺錢又怕風險;女的好像更信‘專家’和‘保障’……我就試着,稍微變變說法。”
阿泰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什麼溫度。“有點意思。看來你不光是手會敲代碼,耳朵和嘴也有點用。”他拍了拍林陌的肩膀,力道不小,“保持住。月底小組總業績達標,給你申請點‘補助’。”
補助?大概是多一個雞蛋,或者一包劣質香煙。但這已經是某種“認可”的信號。林陌心裏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更深的寒意。他正在被系統“看到”,並且因爲“有用”而獲得一絲微小的喘息。這喘息,是用更高效的欺騙換來的。
他回到放風區,發現李斌正在和另一個小組的一個人低聲交談。那人林陌有點印象,好像也是個學生模樣,但眼神比李斌靈活,甚至帶着點諂媚。看到林陌過來,李斌立刻停止了交談,那人也迅速走開。
“在聊什麼?”林陌隨口問。
“交流一下數據。”李斌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不同劇本的響應率。‘金融’對三十到五十歲男性效果最好,‘冒充公檢法’對六十歲以上獨居老人啓動速度最快,但後續轉化需要更強的話術壓迫。”
他果然在系統地研究這個。林陌看着他鏡片後那雙沒什麼波瀾的眼睛,忽然問:“你晚上睡覺,不會夢見那些被你騙的人嗎?”
李斌記錄的手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林陌。“夢是大腦皮層的隨機放電,沒有實際意義。”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只會復盤白天失敗的通話,尋找優化點。至於那些人……在這裏,他們是數據源,是業績點。投入不必要的情緒,會影響判斷和效率。”
他說得如此冷靜,仿佛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林陌感到一陣無力和悲哀。李斌不是天生的惡人,但他用一種極致的理性,給自己打造了一副隔絕道德感的盔甲。這副盔甲讓他在這裏“適應”得更好,但也可能讓他離“人”更遠。
下午,林陌被分配到一個新的任務:測試一批剛“進口”的虛擬號碼。這些號碼注冊地更分散,有些甚至是國內某些物聯卡,被批量弄到了這裏。他的工作是隨機撥打,測試這些號碼的接通率和被標記爲“詐騙”的風險。
這工作比直接詐騙稍好一點,至少不需要說太多話。他機械地撥打着,大部分是空號或關機。偶爾接通,他就按照簡短腳本說一句“外賣到了”或者“快遞放門口”,然後掛斷,記錄反應。
就在他測試到第二十幾個號碼時,電話接通了。
一個蒼老、沙啞,帶着濃重口音的聲音傳來:“喂?哪個?”
林陌習慣性地念出測試腳本:“您好,美團外賣,您的餐到了。”
對方沉默了一下,忽然激動起來,語速很快,帶着哭腔:“外賣?我不是點了外賣!你是不是警察?是不是來救我的?我在緬北!我被關起來了!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林陌渾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緊。這不是測試腳本裏的反應!電話那頭……是另一個園區的人?還是更早之前被騙來的“豬仔”,不知怎麼弄到了一個手機,正在絕望地嚐試向外撥打求救?
他下意識地想追問,想聽更多信息。但理智瞬間拉響警報。這通電話很可能被監聽!任何異常反應都會引來注意。
“對不起,打錯了。”他強行用平靜的語氣說完,立刻掛斷。
心髒在腔裏狂跳,手心瞬間被冷汗浸溼。他迅速在記錄表上寫下:“接通,用戶誤認爲外賣,無異常。”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抖。
那個蒼老的、帶着哭腔的求救聲,卻在他腦海裏反復回響。“救救我……我在緬北……”
原來,這樣的電話,這樣的絕望,並不只存在於他們撥出的那一端。在這個龐大的犯罪網絡裏,無數的“園區”,無數的“隔間”,無數的求救被冰冷的電話線吞噬,消失在虛空。
他之前所有的“適應”、“調整”、“數據”,在這個突如其來的真實求救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他正在成爲這個吞噬系統的一部分,而就在剛才,他親手掛斷了一個可能是同類發出的求救信號。
強烈的惡心和眩暈感襲來。他扶住隔板,深呼吸了幾次,才勉強壓下嘔吐的欲望。
“0707,發什麼呆?繼續測!”阿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林陌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將那股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他按下下一個號碼,聲音恢復了機械的平穩:“您好,快遞。”
但他的內心,已經因爲那通意外的電話,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縫隙裏,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更深的、關於自身處境和所作所爲的黑暗認知。
原來,他不僅是在欺騙遠方未知的受害者。
他也在不知不覺中,堵上了某些近在咫尺的、絕望的呼救之路。
這個認知,比電擊更讓他感到寒冷。
晚上,在去廁所的路上,林陌再次遇到了吳國棟。他正推着一輛裝滿廢棄紙張和破損耳機的小推車。
擦肩而過時,吳國棟極快地將一個揉成小團的紙片塞進林陌手裏,動作隱蔽得幾乎無法察覺。
林陌握緊紙團,迅速藏進袖口。回到隔間,借着昏暗的燈光,他小心展開。
紙上用極小的字寫着:“通話系統有志備份,未加密,存本地服務器,位置在二樓最西側機房,鑰匙可能在阿泰或紅姐處。數據可刪改,但風險極大。慎。”
下面是機房大致的布局草圖,標注了幾個可能存放志文件的位置。
林陌的心髒再次狂跳起來。吳國棟在調查這個!他發現了系統的某個薄弱點——未加密的本地志。這些志可能記錄着所有通話的原始數據,包括他們撥出的每一個號碼(雖然是虛擬的,但或許有線索),甚至可能有一些內部通訊記錄。
刪改數據?吳國棟想什麼?掩蓋某些通話記錄?還是尋找什麼?
風險極大。一旦被發現,下場可能比張浩更慘。
但“數據可刪改”這幾個字,卻像一顆火種,投進了林陌冰冷的心湖。如果……如果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接觸這些數據,是否意味着有可能……做點什麼?哪怕只是極其微小的、無望的什麼?
他將紙條小心地撕碎,分成幾次沖進馬桶。
躺在床鋪上,他久久無法入睡。張浩潰爛的手,陌生老人的求救,吳國棟的紙條,李斌冰冷的數據分析,阿泰那帶着審視的“認可”……所有這些畫面和信息在他腦海裏交織碰撞。
系統看似嚴密,但似乎並非鐵板一塊。有張浩這樣被碾碎的齒輪,有李斌這樣主動潤滑的零件,有吳國棟這樣暗中摸索縫隙的,也有像那個求救老人一樣,在系統夾縫裏發出微弱呼聲的。
而他,林陌,正站在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
是繼續沿着李斌的路,用理性和技術將自己徹底工具化,以換取相對“安全”的生存?
還是冒着巨大的風險,去觸碰吳國棟指出的那道裂縫,哪怕可能立刻粉身碎骨?
又或者,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條極其狹窄、如履薄冰的中間道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關於求救聲的裂縫,和吳國棟紙條上的字跡,已經在他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一顆關於“可能”的種子。
即便這“可能”的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