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給的U盤很輕，握在林陌手裏卻沉甸甸的。那台被指定的舊電腦啓動時發出拖拉機般的嗡鳴，慢得讓人心焦。灰色的Windows桌面，除了回收站和“我的電腦”，只有一個命名爲“Log_Temp”的共享文件夾快捷方式。雙擊打開，裏面按期排列着子文件夾，從大約四十天前開始，每天一個。
林陌點開最近一天的文件夾。裏面是幾十個文本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數字，估計是時間戳或批次號。每個文件大小從幾十KB到幾MB不等。他打開其中一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行記錄：
[2023-11-05 14:23:17] Call_ID: 8834721, Dst: 138****5678, Result: NO_ANSWER, Duration: 0, ErrCode: 408
[2023-11-05 14:23:19] Call_ID: 8834722, Dst: 159****2341, Result: REJECTED, Duration: 2, ErrCode: 603
[2023-11-05 14:23:22] Call_ID: 8834723, Dst: 187****8901, Result: BUSY, Duration: 0, ErrCode: 486
[2023-11-05 14:23:25] Call_ID: 8834724, Dst: 152****3456, Result: FAILED, Duration: 1, ErrCode: 503
格式很原始，但字段清晰：時間、呼叫ID、目標號碼（中間四位被星號隱藏）、結果、通話時長（秒）、錯誤代碼。林陌快速掃視，結果大多是NO_ANSWER（無應答）、REJECTED（拒接）、BUSY（忙）、FAILED（呼叫失敗），少數有短暫接通後掛斷的（Duration有幾秒到十幾秒）。
他開始嚐試整理。老狗只說要分類統計，圖表直觀。林陌決定先用最基礎的Excel（那台舊電腦上居然有Office 2007）來處理。他將文本數據導入，然後按“結果”字段進行初步分類計數。
第一天，他花了大量時間在熟悉數據格式和摸索笨拙的Excel作上。當一張簡陋的柱狀圖顯示在屏幕上時，他發現自己只是把老狗一眼就能看出的東西（各種失敗類型的數量對比）圖形化了而已。這遠遠不夠。
老狗偶爾會踱步過來，站在他身後看一會兒屏幕，不說話，然後走開。那種沉默的注視比言語更讓人緊張。林陌知道，他必須拿出點有“洞察力”的東西。
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裏不再是具體的詐騙話術或張浩潰爛的手，而是那些滾動的錯誤代碼。408（請求超時）、603（拒絕）、486（對方正忙）、503（服務不可用）……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真實的、按下拒接鍵或本未接聽的人。但此刻，他必須暫時剝離這層道德聯想，只把它們看作需要分析的“信號”。
第二天，他開始嚐試加入時間維度。將一天按小時劃分，統計每個時間段內不同失敗結果的比例。很快，一個粗略的模式浮現出來：上午9點到11點，下午3點到5點，REJECTED（拒接）的比例明顯高於其他時段，而NO_ANSWER（無應答）則在午休時間（12-14點）和深夜（22點後）達到峰值。BUSY（忙線）在早晚高峰時段略多。
這似乎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忙時，人們警惕性高或忙於事務，直接拒接多；閒時或深夜，可能手機不在身邊或靜音，無應答多。
他把這個發現做成了一個帶時間趨勢線的圖表。
老狗再次來看時，盯着圖表看了半晌，哼了一聲：“有點意思。繼續。看看不同號段有沒有區別。”
林陌得到了一絲微弱的認可，但壓力更大。號段分析需要處理的數據量更大，而且號碼中間四位被隱藏，只能通過前三位（運營商）和大致歸屬地（據號段數據庫，這台電腦當然沒有）來粗略判斷。他只能據自己有限的常識和記憶中一些大的號段範圍（比如188可能是聯通4G號段，199可能是電信）進行極其粗糙的標記。
這項工作進展緩慢，且結論模糊。但在這個過程中，林陌被迫更加仔細地閱讀每一條記錄。某天下午，當他翻閱大約兩周前的一份志時，一組異常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連續十幾條呼叫，目標號碼的前三位都是“171”（這是一個常見的虛擬運營商號段），結果全部是“FAILED”，錯誤代碼是“503”（服務不可用），而且呼叫間隔極短，幾乎每秒一次，像是有程序在自動重試。這種現象在其他號段偶爾也有，但如此集中、連續地出現在同一個號段（171）的多個不同號碼上，不太尋常。
他記下了這個期和時間範圍。繼續翻看，在之後幾天的相同時段（下午兩點左右），類似的現象又零星出現過幾次，但規模小一些。
這不像普通的拒接或未接。更像是呼叫本沒有到達對方手機，或者在接入層就被某種機制攔截了。是針對特定號段的屏蔽？還是那個時間段，園區使用的某條呼叫線路出了問題？
林陌沒有貿然將這個發現加入報告。他先將其記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縮寫和符號），然後繼續按部就班地制作號段與失敗類型的分布餅圖。
幾天後，初步分析報告完成。林陌用盡量簡潔的語言總結了幾個趨勢：忙時拒接率高，閒時無應答多；某些虛擬運營商號段（如170/171）的整體失敗率（尤其是FAILED）略高於傳統運營商號段；周末的呼叫成功率比工作稍低等。附上了幾張顏色刺眼但清晰的圖表。
老狗坐在電腦前，慢慢翻看這份電子報告，煙霧在他面前繚繞。看了足有十分鍾，他才開口：“就這些？”
“暫時……只分析了失敗類型、時間規律和粗略的號段分布。”林陌謹慎回答，“如果需要，還可以分析錯誤代碼的關聯性，或者不同結果的平均通話時長分布……”
“嗯。”老狗打斷他，把煙頭按滅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罐裏，“圖表做得還行，結論……馬馬虎虎，都是些表面東西。”他話鋒一轉，“不過，能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數據理出個頭緒，也算你沒白吃技術組的飯。”
林陌垂下目光。
“從明天開始，”老狗說，“你每天下午抽兩小時，繼續做這個分析。不用每天給我看，每周匯總一次新發現。重點給我盯兩個事：第一，失敗率有沒有突然異常升高，尤其是大面積、持續的FAILED。第二，注意有沒有那種……規律性的、像刷子一樣掃過去的呼叫失敗模式，就像……”他頓了頓，似乎在找措辭，“就像有人拿着探測儀在試我們的門鎖。”
林陌心裏一震。老狗的描述，和他發現的“171號段連續FAILED”現象何其相似！老狗果然經驗老到，他早就注意到了某種異常模式，讓自己分析志，恐怕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驗證或更細致地捕捉這種模式。
“我明白了。”林陌點頭。
“還有，”老狗補充道，“你那點小心思收起來。這台電腦，這個文件夾，都有記錄。你每天打開哪些文件，看了多久，我這兒都有數。”他敲了敲自己電腦屏幕上另一個不起眼的監控窗口，“老老實實分析數據，別動別的念頭。技術組能給你口相對安穩的飯吃，也能讓你比一線那些人消失得更淨。”
警告而冰冷。林陌後背發涼，連忙道：“我不敢，狗哥。我就是想做好您交代的事。”
“最好是這樣。”老狗揮揮手，“去吧。耳機還得接着修，別耽誤正事。”
回到自己的角落，林陌看着那台舊電腦，感覺它仿佛長出了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原來自己的一切作都在監控之下。老狗給他接觸數據的機會，同時也套上了更精確的枷鎖。
但這也意味着，老狗（或者說他背後的人）確實關心這些數據中隱藏的“異常”。這種異常，可能來自外部的威脅（如反詐探測），也可能來自內部的問題（如線路故障、甚至……內鬼？）。
林陌坐下，拿起一個待修的耳機。焊槍的溫熱傳來。
分析數據，尋找異常。
這工作就像在雷區邊緣排雷。他必須找出地雷的位置和規律，向握有地圖的人報告，自己卻不能踩響任何一顆，更不能流露出對地圖本身的好奇。
而他私下記錄的那個“171號段異常”，像一顆小小的、不知用途的石頭，被他悄悄藏進了口袋深處。
他不知道這塊石頭有沒有用，會不會硌着自己的腳。
但他知道，在這個數據構成的黑暗森林裏，多留意一點異常的聲音，或許就多一分在野獸靠近時察覺的機會。
哪怕這機會，渺茫得如同焊槍尖上那一點即將熄滅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