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安排在三天後的晚上九點。
林陌提前十分鍾進入視頻會議室。對方已經在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戴無框眼鏡,穿着深色polo衫。
“林陌?我是周振華,銳瀚的技術總監。”男人的聲音平穩,“我們直接開始吧。”
接下來的兩小時,他們討論分布式系統設計。周振華的問題很刁鑽,但都在技術範疇內。有幾次林陌的答案讓他點頭,有一次他甚至說:“對,我們當時也踩過這個坑。”
這種對話讓林陌感到一種久違的舒暢。對方能跟上他最跳躍的思路,能在他說到一半時接出下半句。
“最後一個問題。”周振華看了眼時間,“如果讓你在三個月內,從零搭建一套能承受突然十倍流量沖擊的系統,你會怎麼分配時間?”
林陌思考了半分鍾,然後開始說。架構設計、技術選型、團隊分工、風險點。他說了十二分鍾。
說完後,屏幕那邊沉默了幾秒。
“可以了。”周振華說,“人事會跟你談後續。我個人意見——你很適合我們正在做的事。”
通話結束。
林陌靠在椅背上,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一種專注後的虛脫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談論技術了。
郵箱提示音響起。
錄用意向書。薪資數字和他之前聽到的一致。福利清單列了二十多項。
附件裏還有一份公司介紹。辦公環境照片、技術團隊合影、客戶案例——幾家林陌聽說過名字的東南亞公司。
他一項項看。
沒有立即發現破綻。但他做了幾件事:查了公開的企業信息,搜索了相關行業新聞,還問了兩個在海外工作過的前同事。
一個前同事回復:“聽說那邊機會挺多,但要小心甄別。”
另一個說:“薪資確實可能比國內高,但一定要走正規渠道。”
那天晚上,林陌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我可能……要出國工作一段時間。”
“出國?去哪裏?”
“東南亞那邊的一個公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安全嗎?”
“正規公司,都了解過了。”林陌說,“媽,這是個機會。”
“你爸要是還在……”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可能要辦些手續。”
掛了電話,林陌坐在黑暗的客廳裏。老小區的隔音不好,能聽見樓上電視機的聲音。
他打開手機,又看了一眼蘇晴的朋友圈。
婚紗照下面又多了幾十條評論。最新的一條是陳景明自己的回復,提到婚禮甜品台的細節。
林陌關掉手機,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仔細看合同條款。四十七頁,他逐字逐句地讀。
讀到第二遍時,他注意到一些細節:合同適用法律是國際商法,爭議解決地在第三方仲裁機構。這不太尋常,但考慮到是跨國公司,也說得通。
凌晨一點,他收到消息:“林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這邊可以爲您保留機會到本周末。”
林陌沒有立即回復。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涌進來,帶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他在想那個問題:爲什麼?
爲什麼這麼高的薪資?爲什麼流程這麼快?
然後他想起周振華的話:“你很適合我們正在做的事。”
以及之前人事說的:“您這樣的人,在這裏可以得到應有的尊重。”
應有的尊重。
林陌想起上次在公司,他提交了一個能節省大量成本的架構方案。技術評審會上,產品經理第一句話是:“這個改動會影響排期嗎?”
他想起上上次,熬了兩個月把系統性能提升了一倍,慶功宴上領導拍着他的肩膀說:“下次再接再厲。”然後轉身和別人喝酒去了。
他想起上上上次,和蘇晴最後那次聊天,她說:“林陌,你太理想主義了。技術好又怎麼樣?這個世界不是靠技術好就能贏的。”
也許她是對的。
但也許——在某個地方,還存在另一種規則。
林陌回到桌前,回復消息:“我接受。接下來需要做什麼?”
幾乎立刻,電話就打了過來。
“太好了!”對方的聲音帶着喜悅,“接下來我們會爲您安排行程。由於處於保密階段,我們需要通過統一渠道安排您和幾位同事一起過去。您下周三有時間嗎?”
“下周三?這麼快?”
“進度很緊。”對方說,“而且,早一天開始,早一天計算薪資。”
林陌沉默了兩秒。“理解。”
“那麼,周三見。具體安排稍後發您。”
掛了電話,林陌看着電腦屏幕。合同還打開着,光標停在籤名欄。
他移動鼠標,點擊。
電子籤名生成。
然後他打開購票軟件,買了周五晚上回老家的票。他得回去看看母親,陪她吃幾頓飯,但什麼都不能說。只能說公司外派,短期培訓。
關電腦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郵箱。
新郵件:“行程安排及注意事項”。
他點開,粗略掃了一眼:周三上午,某地,統一乘車。後續轉當地交通工具。
附件裏有一份“安全須知”,列了十幾條注意事項。
看起來很正規。
正規得讓人隱隱不安。
林陌關掉電腦,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他搬進來時就在那裏。他想起大學時和蘇晴躺在場看台上,她說:“你以後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他說:“寫出能改變世界的代碼。”
蘇晴笑了:“那你要先改變自己。”
他當時沒懂。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周末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林陌打字:“紅燒肉吧。”
發送。
然後他閉上眼睛。周三很快會來。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說服自己,這是一條對的路。
一條能讓他證明——向所有覺得他“也就這樣了”的人,也向那個三更半夜還在寫代碼的自己證明——他值得更多的路。
哪怕這條路,需要他先閉上某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