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車在黑暗中行駛了不知道多久。
時間感變得模糊。只有持續的顛簸、引擎過載的嘶吼,以及車廂裏越來越濃的汗味和焦慮。有人吐了,酸腐的氣味彌漫開來,但沒人說話,連嘔聲都壓抑着。
林陌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一塊污漬,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回憶起合同裏的每一個條款,回憶周振華在面試時提到的技術細節,回憶那封錄用郵件裏專業的措辭——所有這些,與此刻身處的這輛在荒山裏顛簸的、車窗被糊死的面包車,形成了一種近乎荒誕的割裂。
要麼,那些光鮮的東西是假的。
要麼,這條路本不是通往那些東西的途徑。
他更傾向於後者。
旁邊,張浩又睡着了,頭歪在林陌肩上,呼吸沉重。年輕人的信任讓林陌心裏有些發堵。前排那個女生——3號,傳來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中年男人——2號,依然保持着那個僵硬的姿勢,但林陌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只有角落裏的6號,那個一直沉默的瘦小男人,似乎異常平靜。他縮在陰影裏,雙手抱着背包,眼睛卻睜着,反射着偶爾從報紙縫隙透進來的、極微弱的光。
車終於停了。
引擎熄滅,寂靜驟然降臨,反而讓人耳朵嗡鳴。
“下車。”王軍拉開車門,夜晚清冷的空氣涌進來,帶着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林陌跟着其他人鑽出車廂,腿腳因爲久坐而麻木。他們站在一個河灘邊。月色被雲層遮住大半,只能隱約看見一條不算寬的河,水流聲潺潺。對岸是更濃重的黑暗,是山的輪廓。
沒有口岸,沒有建築,沒有燈光。
只有河,和一條拴在岸邊樹上的簡陋木船。
“這是……哪裏?”年輕女生顫聲問。
“渡口。”王軍簡短地說,從車上拖下一個防水袋,“兩人一組,上船。動作輕,別出聲。”
“我們要坐這個過河?”張浩也醒了,聲音裏透着驚慌,“這不是偷渡嗎?!”
王軍猛地轉頭,幾步跨到張浩面前。月光此刻剛好從雲縫漏下一點,照出他臉上冰冷的表情。“1號,我最後說一次:你們是去工作,我們走的是特殊渠道。不想去,現在可以回頭。”他指了指來時的路,那片黑暗的山林,“自己走回去。”
張浩臉色發白,不說話了。
“快點。”王軍不再看他,開始指揮,“7號,2號,你們先。”
林陌和中年男人對視一眼,默默走向那條船。船很舊,船底有積水。撐船的是個瘦小的老頭,披着蓑衣,看不清臉,只是沉默地示意他們上船。
木船離岸,槳聲咿呀,劃破水面的寂靜。河水不深,但很急。林陌看着岸上等待的其他人影越來越小,看着王軍點起的香煙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我們被騙了。”中年男人忽然低聲說,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林陌沒接話。
“我姓吳,吳國棟。”中年男人繼續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水聲淹沒,“了二十年通信。老婆病了,需要錢。”他頓了頓,“他們說,那邊急,籤三年,能給一筆安家費。我提前支了。”
林陌轉頭看他。月光下,吳國棟的側臉顯得疲憊而蒼老。
“現在想想,”吳國棟苦笑,“太急了。”
船到對岸。同樣荒涼,只有一條被踩出來的泥濘小徑通往樹林深處。老頭示意他們下船,然後調轉船頭,消失在河面的黑暗中。
幾分鍾後,船又回來了,接走了第二組。林陌和吳國棟站在陌生的河岸上,夜風吹得人發冷。對岸,王軍煙頭的紅光還亮着,像一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所有人都過河後,王軍是最後一趟過來的。他檢查了人數,然後指向那條小徑:“走。天亮前要進寨子。”
“寨子?”張浩問。
“休息點。”王軍不再多解釋,打頭走進樹林。
小徑泥濘溼滑,兩邊是茂密的灌木和蕨類植物,枝葉不時刮擦過身體。沒有路燈,只有王軍手裏一支電量不足的手電,晃動着昏黃的光圈。林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呼吸着溼的、充滿腐殖質味道的空氣。昆蟲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口袋裏的手指,又碰到了那張照片。
忽然,走在前面的王軍猛地停下,舉手示意。
所有人僵住。
手電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一切。林陌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旁邊張浩粗重的呼吸。前方,透過樹林的縫隙,隱約有光亮在移動,還有……引擎聲?
幾束車燈的光柱掃過遠處的樹林,不是沿着他們這條小徑,但距離不遠。接着是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嚴厲,還有對講機的雜音。
邊防?緝私?還是……
王軍一動不動,像塊石頭。其他人也屏住呼吸。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林陌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下,流進衣領。
終於,車燈遠去,引擎聲消失。
王軍等了幾分鍾,才重新打開手電。“走。”他只說了一個字,但腳步明顯加快了。
接下來的路,沉默中多了一層更沉重的東西。沒人再問問題,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他們穿過樹林,爬上一個陡坡,眼前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
幾棟吊腳樓散落在山坡上,窗口透出昏暗的油燈光。
“到了。”王軍說,“今晚住這裏。別亂跑,別跟當地人說話。明天一早走。”
吊腳樓很舊,木板踩上去吱呀作響。他們被帶進二樓一個大通間,地上鋪着草席和舊被褥。空氣裏有黴味和柴火煙味。一個穿着傳統服飾、面無表情的中年女人端進來一盆米飯和一鍋看不清內容的燉菜,放下就走了。
王軍自己盛了一碗,蹲在門口吃。“吃完睡覺。廁所在樓下,輪流去,不準單獨行動。”
飯菜寡淡無味,但沒人挑剔。大家都餓了。林陌吃了幾口,味同嚼蠟。他走到那個小小的、沒有玻璃的窗邊,向外望去。
月色稍明,能看見山寨的大概輪廓。十幾棟吊腳樓,一些零星的燈光。更遠處,是層層疊疊、淹沒在黑暗裏的山巒。沒有公路,沒有電線杆,沒有任何現代社會的痕跡。
這裏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看也沒用。”吳國棟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低聲說,“我看了,沒手機信號。來的路上,我偷偷留了記號……但現在想想,留了又能怎樣?”
“你留了記號?”林陌看向他。
吳國棟點點頭,又搖搖頭。“天真了。”他語氣有些自嘲,“到了這一步,就算有人發現記號,也來不及了。”
樓下傳來腳步聲和王方言說話的聲音,似乎在和本地人交談。語氣聽起來很熟稔。
“他們是一夥的。”張浩也湊過來,臉色依舊蒼白,“那個撐船的,這裏的人,還有王軍……他們是一夥的。”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被說出來,還是讓所有人心裏一沉。
“睡覺吧。”吳國棟拍拍張浩的肩,走回草席躺下。
林陌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山影如獸,蟄伏在夜色中。他想起蘇晴的婚紗照,想起母親做的紅燒肉,想起自己那間雖然小但安全的出租屋。
那些東西,此刻遙遠得像上輩子。
他躺下,閉上眼睛,但毫無睡意。旁邊張浩在翻身,女生在低聲抽泣,吳國棟在嘆氣。只有那個6號,依然安靜得像個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