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很快上門。
一堆檢查後,戴着眼鏡的醫生和爸爸媽媽在客廳低聲談了許久。
我坐在房間裏,能隱約聽到“嚴重營養不良”、“多處陳舊性骨折”、“創傷後應激障礙”、“重度抑鬱”之類的詞飄進來。
媽媽再進來時,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坐在我床邊,想握我的手,我又縮了回來。
她也不勉強,只是用那種讓我心髒發緊的、充滿愧疚和痛楚的眼神看着我,一遍遍說:
“對不起,輕靈,是媽媽不好,是媽媽沒看好你……以後不會了,媽媽再也不會讓你受一點苦了。爸爸媽媽會找最好的醫生,治好你,以後咱們好好的,啊?”
爸爸也跟進來說:“對,什麼都別想,把身體養好最重要。想要什麼,想吃什麼,都跟爸爸說。”
他們圍着我,小心翼翼,近乎討好。
給我買昂貴的衣服,做各種營養餐,輕聲細語地跟我說話,避開一切可能我的話題。
家裏的氣氛因爲我的存在,而變得緊繃、刻意,帶着一種補償性的、令人窒息的溫柔。
許書柔變得很安靜。
她不再主動湊到我面前說那些“無心”的話,只是更加乖巧,更會看眼色。
媽媽給我端藥,她會搶先一步接過,甜甜地說:“媽媽我來,您休息。”
爸爸給我削水果,她會默默遞上紙巾。
她學習成績似乎很好,每天安靜地做作業,練鋼琴,琴聲流水般從她的房間淌出來,襯得我這個縮在房間裏、連完整句子都不太願意說的姐姐,更加陰沉和格格不入。
我的藥很多。
抗抑鬱的,穩定情緒的,助眠的,還有塗抹臉上身上疤痕的藥膏。
醫生說我臉上的疤痕太陳舊,完全祛除不可能,但堅持用藥,能淡化一些。
每天睡前,媽媽會親自幫我塗藥膏,冰涼的膏體帶着刺鼻的氣味,覆蓋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膚上。
這個過程總是沉默而壓抑,媽媽的手指很輕,但我能感覺到她的顫抖,和她極力壓抑的嘆息。
那天晚上,媽媽照例幫我塗了藥。
我吃了藥,很快陷入一種昏沉的狀態。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極輕的開門聲。
有人走了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停在我床邊。
是媽媽嗎?
又來查看我有沒有踢被子?
我困得睜不開眼。
然後,我感覺到臉上覆蓋着藥膏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不是撫摸,不是觸碰,是……撕扯!
有什麼東西,在狠狠地撕開我臉上剛剛凝結的藥膏薄膜,指甲甚至刮過那些脆弱的、新生的疤痕皮肉!
我猛地抽了一口氣,從昏沉中驚醒,猝然睜開眼。
黑暗中,借着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我看到許書柔近在咫尺的臉。
她臉上再也沒有白天那種乖巧甜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着濃濃厭惡和某種快意的扭曲表情。
她手裏正捏着從我被子上撿起的、不知道哪裏來的小塑料片,用那鋒利的邊緣,對着我臉上塗了藥膏的地方,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劃拉着,刮擦着。
“呃……”
我痛得悶哼,想躲,卻被她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她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邊,聲音又輕又柔,卻像毒蛇的信子,鑽進我的耳膜。
“姐姐……你睡着的樣子,真醜啊。這些疤……惡心死了。像爬滿了蚯蚓。”
她用力一刮!
“你說,人販子怎麼就沒把你徹底弄死呢?省得回來,嚇人。”
她咯咯地低笑起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爸爸媽媽心疼你吧?圍着你轉吧?可惜啊,他們看你的時候,眼睛裏的害怕和嫌棄,藏都藏不住呢。只有我,才是他們淨淨、漂漂亮亮的好女兒。”
我渾身冰冷,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爲疼,而是因爲一種從心底最深處蔓延上來的恐怖。
我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想推開她,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黑暗記憶,伴隨着此刻的絕望,如同水般席卷而來,幾乎將我溺斃。
許書柔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她停下手,用指尖沾了一點我臉上被刮下的、混着組織液的藥膏,放在鼻尖嫌棄地嗅了嗅,然後,輕輕抹在了我的枕頭上。
“好好睡哦,醜八怪姐姐。”
她替我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得像個體貼的妹妹,然後轉身,腳步輕盈地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仿佛剛才那惡鬼般的一幕,只是我重度抑鬱產生的又一個幻覺。
臉上辣地疼,新生的皮肉似乎又被撕開了。
我蜷縮起來,死死咬住被角,把嗚咽堵在喉嚨裏。
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涌而出,滾燙地淌過臉上刺痛傷痕,流進耳朵裏,一片冰涼的溼黏。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怎麼說?
說看起來像天使一樣的妹妹,半夜偷偷進來用塑料片刮我的疤?
誰會信?
一個是有十年完美教養、成績優異、楚楚動人的養女,一個是精神不穩定、滿臉傷疤、沉默陰鬱的“受害者”。
答案顯而易見。
第二天早飯時,我的左臉頰明顯有些紅腫,幾道新鮮的刮痕滲着血絲,在舊的疤痕上格外扎眼。
媽媽第一個注意到,手裏的勺子“當啷”一聲掉在碗裏,聲音都變了調。
“輕靈!你的臉怎麼了?!”
爸爸和許書柔也立刻看過來。
我低着頭,用頭發遮住臉,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桌布,聲音細若蚊蚋。
“沒……沒什麼。可能……可能是我自己晚上不小心撓到了。”
藥膏裏有某些成分,可能導致瘙癢,這個理由醫生提過。
“怎麼會撓成這樣!”
媽媽急了,起身就要過來查看。
“姐姐。”
許書柔放下牛杯,聲音充滿擔憂和自責。
“是不是我昨天給你新換的枕頭套布料不夠柔軟,到傷口了?都怪我,想着那套淨……媽媽,對不起,是我沒考慮周到。”
她眼圈說紅就紅,看向媽媽,又怯怯地看向我,仿佛做了天大的錯事。
爸爸皺緊的眉頭鬆開了些,看向許書柔的眼神帶上一絲寬慰,然後對我溫聲道:
“輕靈,不舒服一定要說,別自己忍着。書柔也是好心。”
媽媽已經走了過來,輕輕撥開我的頭發,看到那傷痕,倒吸一口涼氣,心疼得聲音都抖了。
“這……這怎麼是撓的,這分明是……”
她話沒說完,自己頓住了,可能也覺得不可思議。最終,她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我,喃喃道:
“媽媽待會兒給你換藥,咱們小心點。以後晚上……媽媽陪你睡好不好?”
我僵硬地搖頭。
許書柔乖巧地遞過來一張淨的溼巾。
“媽媽,先給姐姐輕輕擦一下吧,別感染了。”
爸爸贊許地點點頭。
“還是書柔細心。”
我接過溼巾,冰涼的觸感貼在辣的傷口上,卻感覺不到一絲緩解。
我看着許書柔,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姿態優雅,察覺我的目光,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純然無辜、帶着關切的笑容。
那笑容,比昨晚她冰冷的手指和惡毒的話語,更讓我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