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立刻瘋狂地響起來,屏幕上跳動着“曉楠”兩個字。
我劃開接聽,沒有說話。
“許嵐!你什麼意思!什麼叫以後沒有了?”
電話那頭,張曉楠的聲音尖利刺耳,她連“媽”都忘了喊,直呼我的名字。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看着窗外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樹。
“你發什麼瘋?錢呢?我等着用錢!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公公婆婆要換房!十萬塊錢,你趕緊給我轉過來!”
她的聲音因爲憤怒,有些變調。
背景音裏,我還能聽到一個男人模糊的聲音,應該是我的女婿王偉,在旁邊附和着什麼。
“你聽見沒有!說話!”張曉楠在咆哮。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因爲久不說話,有些沙啞。
“你公公換房,跟我有什麼關系?”
電話那頭猛地一滯。
好像她完全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幾秒鍾後,她拔高了音量:“你是我媽!我公公不就是你親家?他的事不就是你的事?我們都是一家人,你分那麼清楚什麼!”
“一家人?”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忍不住想笑。
我在醫院躺了二十天,生死關頭走了一圈,我的一家人在哪裏?
“許嵐,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我告訴你,這十萬塊錢你必須給!我們意向金都交了!你不給,我們那兩萬塊意向金就打水漂了!你賠得起嗎?”
原來是這樣。
他們連後路都想好了,直接把“必須”兩個字砸在我臉上。
“那是你們的事。”我淡淡地說。
“你!”張曉anan氣得說不出話,“你是不是不想認我這個女兒了?爲了十萬塊錢,你連女兒都不要了?”
“我住院二十天,你在哪裏?”我問她。
這個問題讓她再次沉默。
然後,是更加不耐煩的狡辯:“我不是說了嗎?我忙!樂樂也感冒了,我走不開!你不是請了護工嗎?有人照顧你不就行了?花點錢的事,我給你報銷!”
報銷。
說得真好聽。
這五年,我給她的六十萬,她什麼時候說過一個“還”字?
“我不需要你報銷。我只是想告訴你,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我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我無關的事實。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張曉楠尖叫,“我們的房貸誰還?樂樂的補習班誰交錢?你是不是想看着我們一家三口去喝西北風?”
“那是王偉的責任,也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電話那頭換了一個人,是王偉。
他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許多,帶着一貫的虛僞。
“媽,您消消氣,曉楠她也是太着急了。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們這不等着用錢嘛,我爸媽那套老房子,沒電梯,他們上下樓不方便。您也知道,我們這也是爲了盡孝心不是?”
“您放心,這十萬塊錢就算我們借的,以後我們肯定還。您先把錢轉過來,把眼前這關過了,行嗎?”
畫餅,又是畫餅。
結婚前,他說以後會對我像對親媽一樣好。
孩子出生後,他說等他升職加薪了,就再也不用我補貼。
五年了。
他的職位沒變,畫的餅倒是越來越大。
“王偉,”我打斷他,“我今天出院。”
他又是一愣。
“啊?出院?這麼快?那,那太好了。媽,您在哪,我們去接您。”
“不用了。”
我直接掛了電話。
世界清靜了。
在床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塊壓在口五年的大石頭,好像裂開了一條縫。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護士小李走進來,笑着說:“阿姨,手續都辦好了,家屬來接您了嗎?”
我看着她年輕的臉,也笑了笑。
“來了。”
我自己,就是我的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