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師給林燼安排的“單間”在教職工宿舍區最裏頭那棟老樓的三層。房間不大,朝南,陽光能灑滿半個屋子。窗外是棵老槐樹,枝葉茂盛得幾乎要伸進窗來。
“這兒以前是給值班老師臨時休息的,”胡老師遞來鑰匙,“清靜,離西區遠,樓下有門禁。”
鑰匙是銅的,表面刻着模糊的紋路,握在手裏溫溫涼涼。林燼接過:“謝謝。”
“先別急着謝。”胡老師從布袋裏掏出個小紙包放桌上,裏面是幾種曬的草葉樹皮,“槐樹招陰,但這棵老槐不一樣。它活了快兩百年,底下有東西鎮着,尋常邪祟近不了。這些藥草睡前泡水喝,安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燼手腕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淡疤:“你身體裏那團火,得學着控。總燒着,傷自己也傷旁人。”
胡老師走後,林燼推開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伸手碰了片葉子,指尖傳來沉穩的、近乎脈搏跳動的能量。這樹確實不一般——樹處盤着一股厚重的土氣,土生金,金生水,自個兒成了個小五行陣。
難怪選這兒。純陽之體要水來平衡,但水不能是死水,得活水循環。老槐屬陰,卻因這陣法活了陰陽,正好調和。
阿蛋幫林燼搬完行李,癱在椅子上喘氣:“燼哥,你這待遇絕了,單間!我們宿舍四人擠着,晚上打呼嚕磨牙說夢話,交響樂似的。”
“想來隨時來。”林燼說。
“那必須!”阿蛋坐直身子,壓低聲音,“對了,我打聽着個事兒——音樂社招新,這周末面試。你不是會彈吉他嗎?咱倆一塊兒去?”
林燼確實會。十五歲那年,他發現彈琴的時候,身體裏那團火會跟着節奏起伏,變得溫順些。後來他買了把二手電吉他,在自家閣樓上,對着晉北的夜空彈從網上扒下來的搖滾曲子。琴聲響起時,那些遊蕩的影子會安靜下來,坐在角落裏聽。
那是他少有的、感到平靜的時刻。
“行。”林燼點頭。
周末下午,音樂社招新在學生活動中心三樓。
林燼背着吉他,和阿蛋走上樓梯。活動中心是棟蘇聯援建的老樓,木頭樓梯踩上去嘎吱響。牆上貼着歷年演出的海報,褪了色,卷了邊。
走到拐角,林燼停下腳。
牆上有張2011年的海報格外扎眼:校園搖滾之夜,主唱/吉他手:陳青雲。照片上的男生頭發半長,抱着吉他,笑得燦爛,像隨時要從紙裏唱出聲來。背景是模糊的舞台燈光,他站在光裏。
林燼盯着那張海報。陳青雲的眼睛很亮,不是普通的光,是內裏透出來的、屬於修道者的清光。哪怕在照片上,哪怕隔了十年,依然清晰。
“看啥呢?”阿蛋湊過來,“喲,這學長挺帥啊。陳青雲……名字也帶勁。”
“他坐牢了。”林燼說。
阿蛋一愣:“你咋知道?”
林燼沒答,繼續往上走。樓梯間的陰影裏,他看見幾個年輕的身影或坐或站,都二十上下,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他們也在看牆上的海報,眼神裏有懷念,有可惜。
都是沒走的。而且,都認識陳青雲。
音樂社排練室的門開着,斷斷續續的吉他聲和說話聲傳出來。一個女生站在門口登記,馬尾辮,白T恤牛仔褲,手裏拿着報名表,正低頭對名單。
“同學,來面試的?”她抬頭,笑得很淨,“填下表,排隊等會兒。”
林燼接過表格。女生遞筆時,手指不經意碰了他手背一下。很輕的接觸,林燼卻感覺身體裏那團火突然收了一瞬,像被什麼溫和的東西包住了。
他抬眼看向女生。普通面相,眉清目秀,鼻梁挺,嘴角天然微微上揚,是天生帶笑的模樣。命格平穩,沒什麼大起大落,也沒任何修道通靈的痕跡。
就是個普通人。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可那一瞬間的感應是怎麼回事?
“我叫蘇雨,音樂社事。”女生自我介紹,“你們新生吧?哪個系的?”
阿蛋搶着答:“建築系,林燼和我。他會彈吉他,我……我會打鼓!”後半句明顯虛了。
蘇雨笑了:“打鼓好啊,社裏正缺鼓手呢。先進來坐,前面還有三個人。”
排練室挺大,堆滿了樂器。牆上貼滿了樂隊海報和歷年演出照片,角落立着架老鋼琴,琴蓋上有道明顯的裂痕。幾個社員在調試設備,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在彈段布魯斯riff,彈到一半卡住了,皺着眉反復練那個轉折。
林燼的注意力卻被窗邊那個人吸走了。
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洗得發白的牛仔襯衫,手指有節奏地敲着膝蓋,閉着眼,像在聽什麼。他身邊的氣息很淨,沒什麼陰性能量,但有股沉澱下來的、類似老槐樹那樣的厚重感。
“那是鄭老師,音樂社指導老師。”蘇雨順着林燼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說,“他在聽呢。鄭老師耳朵特靈,誰彈錯一個音他都知道。”
像是感應到他們的目光,鄭老師睜開眼,看了過來。他的目光在林燼臉上停了幾秒,又移到他背的吉他上。
“新同學?”鄭老師走過來,聲音溫和,“帶琴來了?一會兒試試。”
“鄭老師好。”林燼點頭。
鄭老師卻忽然問:“學琴幾年了?”
“三年。”
“自己學的?”
“嗯。”
鄭老師若有所思地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回窗邊。但林燼注意到,老人的手不再敲膝蓋了,微微握成了拳。
面試挺順。阿蛋雖然打鼓生疏,但節奏感不錯,鄭老師聽完點頭:“能練。下周開始,每周二四晚上來排練室,有老社員帶。”
輪到林燼,他取下吉他,試了幾個音。排練室安靜下來。
他彈的是Radiohead的《Street Spirit》。沒唱,就前奏那段重復的、螺旋下降的吉他旋律。這是林燼失眠時常彈的曲子,那些重復的音符像某種咒語,能讓思緒沉下來。
彈到一半,他抬眼,看見鄭老師已經坐直了身子,眼鏡後的眼睛緊緊盯着他的手。
窗外的走廊上,不知何時聚了更多影子。他們貼着玻璃,安靜地聽。其中一個穿九十年代運動服的男生,抬起模糊的手,輕輕跟着節奏打拍子。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排練室裏靜了幾秒。
“你……”鄭老師開口,聲音有點沙啞,“你彈琴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林燼放下吉他:“陳青雲學長?”
鄭老師明顯一震。蘇雨和阿蛋也看過來。
“你知道青雲?”鄭老師摘下眼鏡擦了擦,“也是,他那事兒……當年挺轟動。”
“舊書裏看到過名字。”林燼說,“他好像很優秀。”
“何止優秀。”鄭老師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飄向窗外,像在回憶,“青雲那孩子,是我帶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吉他、鋼琴、作曲,一點就通。關鍵是人也好,開朗,樂觀,社裏誰有困難他都幫。”
蘇雨輕聲說:“我聽過學長寫的歌,社裏還留着demo。”
“嗯,他自己錄的。”鄭老師走到老鋼琴邊,撫過那道裂痕,“這琴就是青雲留下的。有年演出,台下有人鬧事,他護着琴,自己摔上去,琴蓋裂了。他說裂了就裂了,有裂痕才有故事。”
阿蛋好奇:“那後來……他咋坐牢了?”
排練室突然靜下來。調試設備的社員停了動作,彈吉他的男生也放下琴。
鄭老師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燼以爲他不會答了。
“青雲打傷了人。”最後老人說,每個字都慢,“那人傷得重,差點沒救過來。警察來時,青雲沒跑,也沒辯解,認了。判了十年。”
“爲啥?”阿蛋追問。
“不知道。”鄭老師搖頭,“青雲從來沒說過原因。開庭那天,我去旁聽,他站在被告席上,還是那副開朗樣子,朝我笑了笑。但那笑容……不一樣了。”
林燼想起《津港異聞錄》上那個紅筆寫的“冤”字。
“鄭老師,”他問,“陳青雲學長,是不是還會別的?比如……風水?命理?”
鄭老師猛地看向他,眼神銳利:“你咋知道?”
“猜的。”林燼平靜地說,“您剛才說我彈琴像他。但琴技能模仿,氣質難。您在我身上看到了和他類似的氣質。”
鄭老師盯着他看了好久,終於嘆了口氣。
“青雲確實會那些東西。”老人走回窗邊,背對他們,“他從不主動提,但社裏有幾次遇到怪事,都是他悄悄解決的。有回排練室鬧鬼,鋼琴半夜自己響,是青雲畫了張符貼琴後面,從此再沒響過。”
蘇雨睜大眼:“真的假的?”
“我也希望是假的。”鄭老師苦笑,“如果青雲不會那些東西,也許就不會……”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擺着。
面試結束,林燼和阿蛋正式進了音樂社。蘇雨拉他們進微信群,登記信息。
“下周二晚上七點,第一次排練,別遲到哦。”蘇雨笑着說,看林燼時眼神裏多了幾分好奇,“你吉他彈得真好,完全不像是自學三年。”
“勤練。”林燼說。
走出活動中心時,天近黃昏。阿蛋興奮地計劃買什麼鼓棒,林燼卻沉默着。他還在想陳青雲的事——一個修道者,音樂才子,開朗樂觀,卻突然重傷別人,認罪坐牢。中間缺的那塊拼圖,到底是啥?
“林燼!”
蘇雨從後面追上來,馬尾辮一晃一晃。她跑到兩人面前,微微喘氣:“那個……鄭老師讓我把這個給你。”
她遞來一張光盤,沒封面,只用馬克筆寫着“2009-2011 陳青雲demo”。
“鄭老師說,你彈琴有青雲學長的影子,也許你能聽懂他寫的東西。”蘇雨認真地說,“學長出事前,把這些demo交給了鄭老師,說如果以後遇到‘同類’,可以給他聽。”
“同類?”林燼接過光盤。
“鄭老師是這麼說的。”蘇雨頓了頓,“我也不懂啥意思。不過……林燼,你彈琴的時候,有種很特別的感覺。”
林燼看向她:“啥感覺?”
蘇雨想了想,努力找詞兒:“就像……你不是在彈琴,是在用聲音畫符?我也說不清,就一種直覺。”
直覺。林燼想起自己小時候那些準得嚇人的直覺。蘇雨一個普通人,竟然能隱約感應到他的特殊。
“謝謝。”他把光盤收好。
蘇雨擺擺手,笑得很燦爛:“不客氣!下周排練見!”
她轉身跑回活動中心,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林燼看着她背影,身體裏那團火忽然又收了一瞬,溫和得像被春風吹過的燭焰。
“燼哥,”阿蛋碰碰他胳膊,擠眉弄眼,“蘇雨挺好看啊,而且對你好像特別關注。”
“別瞎說。”林燼收回目光。
“我沒瞎說!她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阿蛋突然頓住,指着遠處,“哎,那不是胡老師嗎?”
林燼順他指的方向看去。教職工宿舍區的小路上,胡老師正匆匆走着,腰間的小布袋鼓鼓囊囊,手裏還提個竹編小籠子。她腳步很快,幾乎小跑,朝西區方向去。
更讓林燼注意的是,胡老師身後跟着七八只刺蝟,還有兩只黃鼠狼,它們排成一列,悄無聲息穿過草叢,像支小小的軍隊。
“它們在搬家?”阿蛋好奇。
“不是搬家。”林燼眯起眼,“是在布防。”
胡老師顯然也看見了他,遠遠朝他搖了搖頭,做了個“回去”的手勢。然後她加快腳步,身影消失在通往西區的小路盡頭。
那些小動物也跟着消失了。
阿蛋打了個寒顫:“燼哥,我咋覺得……咱們學校跟個陣法似的?”
“本來就是。”林燼轉身往宿舍走,“百年老校,地下埋的東西多了。有人鎮着,才能太平。”
“那現在不太平了?”
林燼沒答。他抬頭看向西區方向,暮色中,那棟老宿舍樓的輪廓像個沉默的巨人。樓頂的天空上,幾片烏雲正慢慢聚攏,形狀詭異地扭曲着,像張人臉。
當晚,林燼在屋裏放了陳青雲的demo。
光盤裏七首曲子,全是原創。吉他爲主,有些加了簡單的鍵盤和鼓機。音樂風格很雜,有搖滾,有民謠,還有首帶點實驗性的後搖。
但林燼聽的不是旋律。
他在聽聲音背後的東西。
修道者的音樂,尤其是無意識狀態下寫的,會帶着創作者自身的能量印記。陳青雲的吉他聲裏有種開闊的、陽光般的氣息,但深處卻藏着股緊繃的、近乎掙扎的暗流。尤其是最後一首《驚蟄》,錄制時間標着2011年10月——他出事前兩個月。
那首歌的前奏是反復的、不安的吉他泛音,像某種警告。中段突然爆發出激烈的失真riff,彈到一半,弦斷了。錄音裏傳來陳青雲的輕笑聲,然後是重新調音的聲音。
但林燼聽到的遠不止這些。
在斷弦的那個瞬間,錄音背景裏有個極其微弱的聲音——不是樂器聲,也不是人聲,而是某種……嗚咽。像動物,又像人。
林燼反復聽了三遍,確定那不是雜音。那聲音被錄進去了,就在陳青雲斷弦的同時響起,然後戛然而止。
他把光盤退出來,看向窗外。老槐樹在夜風裏搖,枝葉摩擦的聲音像無數人在低語。
手機震了下,是音樂社的微信群。蘇雨發了個排練室的時間安排表,@了全體成員。
阿蛋在下面回:“收到!保證準時!”
林燼正要放下手機,又一條私聊彈出來,是蘇雨。
“林燼,你聽了青雲學長的demo嗎?我其實一直不敢聽完整,總覺得……有點難過。”
林燼想了想,回:“聽了。他很有才華。”
“是啊。”蘇雨很快回,“鄭老師說,學長出事前那段時間,經常一個人待在排練室到很晚,寫歌,錄demo。有回鄭老師半夜回活動中心拿東西,聽見排練室裏有說話聲,以爲是學長在跟人聊天,推門一看,只有學長一個人,對着空氣彈琴。”
林燼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鄭老師問他在跟誰說話,學長笑着說‘老朋友’。後來鄭老師才反應過來,學長說的‘老朋友’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
陳青雲也在跟那個世界交流。而且很可能,他看到了林燼現在看到的東西——那些沒走的,那些安息不了的魂靈。
“蘇雨,”林燼打字,“陳青雲學長有沒有留下別的東西?筆記?記?”
“好像沒有。警察把他宿舍的東西都收走了。不過——”蘇雨停了一會兒,“不過我聽說,學長在圖書館有個固定的座位,他經常在那兒看書。他出事後,那個座位一直空着,沒人坐。”
“爲啥?”
“不知道。就有種感覺,那個座位……還是他的。”
林燼記住了這個信息。他正要再問,蘇雨又發來一條:
“對了,有件事挺怪的。今天面試的時候,你彈琴時,窗戶外面的走廊上好像有人影。我瞥了一眼,又沒了。可能是光線問題吧。”
不是光線問題。林燼知道,那是沒走的在聽。
他回:“可能是路過的。”
“嗯,可能吧。”蘇雨發了個晚安表情,“早點休息,下周見。”
林燼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已深,校園裏的路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他看見幾個半透明的影子在路燈下徘徊,有一個坐在長椅上,低頭看手裏的書——那是本沒封面的舊書,紙頁泛黃。
林燼閉上眼睛,身體裏那團火在安靜燒。他嚐試着像彈琴時那樣,用意識去引導那團火,讓它順着經脈慢慢轉。
這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法子——既然睡不着,既然天生在練氣,那就主動去引,而不是被動受着。
氣息轉到第三周天時,他忽然感到窗外有什麼在靠近。
不是沒走的。那種陰冷的感覺更重,更……有實體。
林燼睜開眼。
老槐樹的枝葉間,露出一角紅色的衣袂。
是那個紅衣學姐。她就站在樹下,仰着頭,黑洞般的眼睛正對着林燼的窗戶。月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脖頸的勒痕紫得發黑。
她張了張嘴,沒聲音,但林燼“聽”到了她的話:
“他在等你。”
“誰?”林燼用意識回。
紅衣學姐笑了,嘴角咧到耳:“那個在地下等了一百年的人。他說……你來了,遊戲就可以開始了。”
說完,她的身影如煙散去。
林燼站在原地,身體裏那團火突然燒得猛了。他抬手按在口,深呼吸,想壓住。
但這次,火不聽話了。它像被什麼引燃了,順着經脈奔騰,幾乎要沖破皮膚。
林燼咬牙,抓起桌上胡老師留下的草藥,塞進嘴裏嚼。苦澀的汁液流下喉嚨,帶來一陣清涼,勉強壓住那股暴走的氣息。
他看向西區方向,黑暗中,那棟老宿舍樓頂的烏雲已經完全聚攏,形成個巨大的旋渦狀。
遊戲開始?
林燼擦去嘴角的藥渣,眼神沉下來。
那就來吧。
他倒要看看,這百年老校的地下,到底藏着什麼需要純陽之體才能開的“遊戲”。
而陳青雲,那位十年前入獄的道士學長,在這個遊戲裏,又扮了個啥角色?
夜風穿窗而入,帶來遠處若有若無的吉他聲——不是現實裏的,是記憶裏的,陳青雲demo中的某一首旋律。
那旋律在風裏斷斷續續,像一種召喚,又像一種警告。
林燼關上門窗,躺回床上。枕邊的刺蝟刺散着持續的涼意,老槐樹的能量透過牆壁隱隱傳來。
他閉上眼,不再試圖睡,而是開始回憶今天聽到的陳青雲的音樂,在腦子裏一遍遍重播那些旋律,分析每一個轉折,每一個和弦。
在音樂的節奏裏,身體裏那團火終於漸漸平息,順從地歸入經脈,緩緩流轉。
這一夜,沒睡。
但至少,不再孤單。
窗外,老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擺,像在打着某種古老的拍子。樹下,幾只刺蝟悄無聲息地鑽出草叢,圍樹而坐,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掃着四周。
更遠的西區,那團烏雲旋渦慢慢轉,中心的黑暗深不見底。
而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百年寂靜,終於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