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油燈昏黃。
雲溪看着兒子畫出的鬼畫符,心裏的驚濤駭浪還未平息。
這哪裏是鬼畫符。
這分明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結合了天象、農時、物候的原始推演模型。
她的兒子,是個真正的妖孽。
“娘親,你相信我嗎?”
思遠仰着小臉,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沒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認真。
雲溪蹲下身,鄭重地點了點頭。
“娘親信你。”
她不僅信,而且要用行動來證明這份信任。
“好,我們就按思遠說的辦。”
“七天之內,整地,施肥。”
“等雨後,就種番薯。”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落鳳坡都陷入了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中。
開墾試驗田的工作,在雲溪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而思遠預言會下雨的事,也在村民中悄悄傳開。
大家嘴上不說,心裏卻都記着這個子。
有人期待,有人懷疑,更多的人是抱着一種看神跡的心態。
這天傍晚,雲-溪正在清點工具,卻發現念安不見了。
她心裏一沉,立刻在村子裏找了起來。
“念安?”
“念安,你在哪裏?”
村民們也跟着一起尋找,小小的村落裏,第一次響起了焦急的呼喊聲。
“在那邊。”
李老漢指着村子邊緣的一處山坳,聲音有些發顫。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小小的念安,正蹲在地上,小手輕輕撫摸着一個東西。
那東西,渾身灰黑,是一只半大的狼。
那狼的一條後腿,血肉模糊,顯然是受了重傷。
它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氣,一雙幽綠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圍過來的人群。
“狼。”
“是狼啊。”
一個婦人嚇得尖叫起來。
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紛紛抄起手邊的木棍和石塊。
“快,把小姐拉回來。”
“那畜生會傷人的。”
“打死它,快打死它。”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
在這些深受野獸之苦的難民眼中,狼,就是死亡和掠奪的代名詞。
可念安卻不怕。
她回過頭,看着驚慌失措的衆人,小臉上滿是央求。
“不要。”
“它受傷了,它好疼。”
她一邊說,一邊繼續用小手,輕輕撫摸着狼的頭。
那只原本齜着牙,喉嚨裏發出低吼的野狼,在念安的撫摸下,竟然慢慢放鬆下來。
它甚至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念安的手指。
這一幕,讓所有叫囂着要打死它的人,都閉上了嘴。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無法理解的驚愕。
狼,怎麼會不咬人?
還像狗一樣,對一個小女孩如此親近?
雲溪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去。
她看到念安和那只狼親昵的模樣,心裏同樣震撼。
她想起了在現代時,聽說過的,某些人天生就對動物有親和力。
難道,自己的女兒,也擁有這樣的天賦?
“娘親。”
念安看到雲溪,眼睛一亮,指着小狼說。
“它餓了,我們給它東西吃好不好?”
雲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村民們驚疑不定的臉,知道這件事處理不好,會引起巨大的恐慌。
兒子的“神童”之名剛剛傳開,女兒又表現出這種“異能”。
一個文曲星,一個能御獸。
這在愚昧的時代,是祥瑞,也可能是招來毀滅的妖異。
她必須把控好這個度。
“都把手裏的東西放下。”
雲溪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反抗的威嚴。
村民們遲疑了一下,還是聽話地放下了木棍和石塊。
雲溪走到念安身邊,蹲了下來。
她沒有去看那只狼,而是先檢查了一下女兒的手,確認沒有受傷後,才鬆了口氣。
然後,她轉向那只狼。
那只狼看着她,喉嚨裏又發出了警告的嗚咽聲。
“別怕。”
雲溪的聲音很輕。
“我們不傷害你。”
她從懷裏,掏出了一小塊之前做好的蕨粉皮,慢慢地遞了過去。
狼警惕地聞了聞,猶豫了許久,才伸出舌頭,將那塊粉皮卷進了嘴裏。
村民們看得屏住了呼吸。
吃了。
它真的吃了。
“雲先生,這……這畜生留不得啊。”
李老漢還是不放心,走上前來勸道。
“狼養不熟的,等它傷好了,會反過來咬我們的。”
雲溪站起身,環視着衆人。
“大家還記不記得,我們剛到這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衆人沉默了。
“我們和這只受傷的狼,又有什麼區別?”
“都是被到絕路,爲了活命,才掙扎求生。”
她指着那只安靜下來的狼。
“上天有好生之德,連野獸都知道,誰對它好,誰對它壞。”
“念安能讓它安靜下來,不是因爲妖法,是因爲她心善。”
“這說明,我們落鳳坡,是一塊福地,連野獸都願意來此尋求庇護。”
“這是一件好事,是祥瑞。”
她的話,巧妙地將一件可能引起恐慌的怪事,扭轉成了吉兆。
村民們本就對雲溪深信不疑。
聽她這麼一說,心裏的恐懼,果然消散了大半。
再看那只狼,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都散了吧。”
雲-溪揮了揮手。
“李大爺,勞煩你找些草藥來,給它治傷。”
“從今天起,它就是我們落鳳坡的一員。”
雲溪給這只狼取名叫“小灰”。
她親自幫它清洗傷口,敷上草藥。
在念安的陪伴下,小灰的傷,一天天好了起來。
它果然沒有像村民擔心的那樣,表現出任何攻擊性。
反而像一條忠誠的狗,寸步不離地跟在念安身後。
它會陪着念安玩耍,會在念安睡着時,安靜地臥在一旁。
甚至,當思遠因爲沉迷於計算,忘記吃飯時,小灰還會用頭去拱他,提醒他該吃飯了。
這只狼,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融入了這個家庭。
第七天。
清晨,天色還是灰蒙蒙的。
一聲驚雷,劃破了落鳳坡的寧靜。
緊接着,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了下來。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正在睡夢中的村民們,全都被驚醒了。
他們沖出土屋,站在瓢潑大雨裏,任由雨水沖刷着自己的臉龐。
所有人都瘋了一樣地歡呼着。
他們看向村子中央,那棟屬於雲先生的土屋,眼神裏,是比之前更加狂熱的崇拜。
小先生的預言,成真了。
雲先生,是帶領他們創造奇跡的神。
而此時,土屋裏。
小灰突然站了起來,對着村口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一陣不安的低吼。
它的毛,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