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末在沙發上睜着眼躺到中午十二點。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閉眼,就是昨晚那些畫面:扭曲的手指、增殖的幾何體、阿擺灰色的光、還有那幾個白色制服的身影。每次意識模糊的邊緣,他都會猛地驚醒,心髒在腔裏擂鼓。
阿擺倒是睡得很好。這家夥在茶幾上找了個陳末喝空的咖啡杯,把自己蜷成一小團塞在裏面,發出一種類似貓打呼嚕的嗡嗡聲。那團灰光隨着呼吸明明滅滅,看着居然有點……安逸。
陳末瞪着天花板,開始復盤。
第一,他能看見“詞條”實體了,這種能力大概是三個月前出現的,但昨晚之前都只是模糊的感知,現在則清晰得像近視眼戴上了眼鏡。
第二,他三年前創造的詞“擺爛”活了,還賴上他了,需要靠他的“擺爛情緒”爲生。
第三,有個叫“秩序者”的組織在獵這些詞條,手段是“淨化”,順便清除宿主記憶。
第四,他現在被一個來路不明的系統標記爲“詞條獵人”,得在“秩序者”介入前去處理一起“高傳染性威脅”——地點在市立第七中學,倒計時還剩……
陳末摸過手機,屏幕亮起。倒計時還在走:5小時22分14秒。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建議獵人提前兩小時抵達現場進行偵查。注意:校園環境,未成年人密集,請優先確保隱蔽行動,避免概念污染擴散。”
陳末把手機扣在口,長長吐了口氣。
“醒了就別裝死,”阿擺的聲音從咖啡杯裏飄出來,帶着剛睡醒的慵懶,“你翻來覆去一上午,我都沒睡好。”
“你還需要睡覺?”
“概念實體不需要,但我喜歡。睡覺多好啊,什麼也不用想。”阿擺從杯子裏飄出來,伸了個懶腰——如果那團光暈舒展一下算伸懶腰的話,“所以,決定了嗎?去還是不去?”
“我有得選嗎?”
“有啊。你可以繼續躺着,等‘秩序者’去處理。然後他們會發現你,把你抓起來,檢查你的大腦,問你爲什麼能看見我們,最後大概率給你做個記憶格式化手術。放心,不疼,就是以後你可能會忘記自己叫陳末,還有你欠了三個月房租這件事。”
陳末坐起身:“你怎麼知道我欠房租?”
“你的焦慮情緒裏,‘交租’出現的頻率僅次於‘寫不出稿’和‘沒錢了’。”阿擺飄到他面前,“順便說,你剛才躺着的四個小時裏,產生了夠我吃三天的‘擺爛能量’。質量不錯,就是有點苦。”
陳末沒理它的調侃。他走進浴室,用冷水沖了把臉。鏡子裏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一副標準的“過氣創作者”尊容。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文章裏用“擺爛”這個詞時,那篇文章下面最火的評論是:“謝謝你替我說出了我不敢說的。”
現在那個詞飄在他旁邊,像個幽靈,提醒他一切都有代價。
“學校裏的會是什麼?”陳末用毛巾擦着臉,問。
“不知道。但四級威脅,還是高傳染性……嘖。”阿擺的光暈波動了一下,這是它在“思考”的表現,“可能是‘焦慮’‘抑鬱’這類大面積的情緒類,也可能是‘攀比’‘嫉妒’這種互動性強的社交類。校園嘛,概念孵化的溫床。孩子們的情緒純粹又濃烈,像高度酒,一點就着。”
“你能對付嗎?”
“看情況。我昨天能搞定‘內卷’,是因爲那家夥雖然凶,但腦子不好使,就知道一個勁地卷。而且你當時那種‘我他媽真的不想努力了’的情緒簡直是在給我喂飯。”阿擺飄到陳末肩頭,“但如果是更復雜的、更會蠱惑人心的類型……我就得吃更飽才行。”
“意思是,我還得現場擺爛給你充電?”
“差不多是這意思。但別太刻意,刻意的擺爛情緒是摻了水的,沒勁。要那種發自肺腑的、‘愛咋咋地吧’的絕望感,最好帶點對世界的溫柔嘲諷。”阿擺的觸須拍了拍他的臉,“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老本行了。”
陳末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他換上最不起眼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褲,把頭發壓進棒球帽。出門前,他站在玄關猶豫了幾秒,然後從鞋櫃最上面摸出一把折疊刀——三年前獨居時買來,從未用過。刀身冰涼,沉甸甸地墜在口袋裏。
下午一點,陳末抵達市立第七中學附近。
學校坐落在老城區,紅磚圍牆,梧桐樹蔭。正是午休時間,學生們三三兩兩進出校門,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臉上帶着這個年紀特有的、介於稚嫩和成熟之間的神情。笑聲、打鬧聲、模糊的交談聲混在一起,是任何一所普通中學午間該有的聲音。
但陳末“看見”了別的東西。
在學校上空,籠罩着一層稀薄的、不斷變幻顏色的“霧”。那霧氣很淡,普通人看不見,但在他眼裏清晰無比:粉色的嫉妒、灰色的焦慮、綠色的自卑、暗紅色的憤怒……無數細微的情緒像塵埃一樣漂浮、交織、碰撞,然後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引,緩緩下沉,匯入校園深處。
“看見了吧,”阿擺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它現在躲在他帽衫的兜帽裏,“情緒濃得快滴出水了。這地方就是個高壓鍋。”
“源頭在哪?”
“跟着顏色最深的走。”
陳末沿着圍牆繞了半圈,最後停在學校的後牆外。這裏的情緒“霧氣”明顯濃稠得多,顏色也更深,幾乎化爲粘稠的、不斷蠕動的東西。而霧氣的中心,是牆內一棵老槐樹。
槐樹下,幾個學生圍成一圈。
陳末找了個隱蔽的角落,爬上圍牆外的一處矮房頂,視野正好能俯瞰那個角落。一共五個人,四個男生背對着他,把一個穿校服的男生圍在中間。被圍的男生低着頭,看不清臉,但肩膀在抖。
“又來了,”“圍圈”裏個子最高的男生說,聲音穿過午後的安靜,清晰地飄過來,“這次月考,你數學又比我高三分。很厲害啊,張明遠。”
叫張明遠的男生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跟你說話呢!”旁邊一個男生推了他一把。張明遠踉蹌了一下,懷裏抱着的書散了一地。是幾本厚厚的競賽習題集。
“天天裝什麼用功,”高個子男生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書,“顯得我們多不上進似的。就你能?就你清高?”
“我沒有……”張明遠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沒有什麼?沒有偷偷學到凌晨兩點?沒有周末泡圖書館?”另一個男生蹲下來,撿起一本習題集,隨手翻了幾頁,然後嗤笑一聲,把書扔到旁邊的小水坑裏,“喲,這筆記記得,真認真。可惜了。”
書掉進渾濁的積水裏,紙頁迅速被浸透,墨跡暈開。
張明遠的身體僵住了。
陳末看見,一股強烈的、暗紅色的情緒從張明遠身上爆發出來。不是憤怒,是更深的東西——屈辱,不甘,還有被壓抑到極致的恨意。那股情緒像有生命一樣,掙脫出來,卻沒有消散在空中,而是被某種東西牽引着,絲絲縷縷地鑽進那棵老槐樹的樹。
樹上,一塊不起眼的樹疤,正微微發着光。暗紅色的光。
“那是……”陳末低聲問。
“概念寄生體,”阿擺的聲音緊繃起來,“還沒完全成形,在吸收宿主的情緒當養分。看見那幾個霸凌者頭頂的顏色了嗎?”
陳末凝神看去。圍着張明遠的四個男生,每人頭頂都飄着淡淡的、顏色各異的霧氣:高個子男生是混濁的黃色(優越感),推人的那個是灰黑色(從衆的),蹲下扔書的是暗綠色(嫉妒),還有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在邊緣站着,頭頂是怯生生的淺灰(不安,但又不敢反抗)。
所有這些情緒,也都在被那塊樹疤吸收。
“不止一個宿主,”阿擺說,“是好幾個人的情緒在同時喂養它。等它吃飽了,破樹而出……”
“會怎麼樣?”
“看它吃的是什麼情緒,就變成什麼樣的詞條。從顏色看,大概率是‘仇恨’或者‘報復’。而且因爲吸收了多人的情緒,它的形態會更復雜,能力會更麻煩。”
樹下,霸凌還在繼續。
高個子男生用兩手指捏起地上另一本溼透的書,在張明遠眼前晃了晃:“你說,要是你這些寶貝筆記都沒了,下次考試,你還能比我高嗎?”
張明遠終於抬起頭。陳末看見了那張臉——蒼白,消瘦,眼鏡片後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那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冷、更硬的東西。
“問你話呢!”男生把溼漉漉的書拍在張明遠臉上。
水漬濺開。
那一瞬間,陳末看見張明遠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有血絲滲出來。而他身上爆發的暗紅色情緒,濃度陡增,幾乎凝成實質,瘋狂涌向樹疤。
樹疤的光芒,驟然亮了一倍。
“糟了,”阿擺急促地說,“它在加速成形!得打斷——”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槐樹的枝條,無風自動。
不是搖曳,是“蠕動”。那些原本靜止的枝條,像突然被賦予了生命,緩慢地、扭曲地垂了下來,朝着樹下的五個男生探去。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但那聲音聽着不像樹葉,更像低語。
高個子男生第一個察覺到不對。他抬起頭,看見頭頂垂下的枝條,愣了一下:“什麼玩意兒……”
一條細枝垂落,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男生猛地後退一步,捂住臉。陳末清楚地看見,被他觸碰過的地方,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血管,是更細的、黑色的、須一樣的東西,從觸碰點迅速蔓延開。
“我……我臉上有什麼……”男生的聲音變了調。他鬆開手,旁邊的同伴發出驚呼。
他的半張臉,皮膚下面布滿了黑色的、蛛網般的紋路。那些紋路還在擴散,沿着脖頸向下爬。
“樹!樹活了!”推人的男生尖叫起來,轉身想跑。
但更多的枝條垂落下來,像一張緩慢收攏的網。枝條拂過他們的手臂、小腿、後背。每一下觸碰,就在皮膚下種下一小片黑色的“須”。那些須不痛不癢,只是冰涼地、堅定地向身體深處鑽去。
被圍在中間的張明遠,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變異的枝條,看着霸凌者臉上的黑色紋路,然後,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
他剛才掐出血的地方,傷口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黑色的、木質的皮膚。像樹皮。
“不……”他喃喃道,聲音裏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懼。
“不止是樹活了,”阿擺的聲音很沉,“是那個概念實體,要借樹成形,順便把這幾個‘養分’變成它的第一批‘子樹’。看見他們皮膚下的黑色了嗎?那是概念污染在扎。等污染到心髒,他們就變成那東西的傀儡,情緒、記憶、人格,全被覆蓋,只剩下‘仇恨’和‘報復’的驅殼。”
“怎麼打斷?”
“兩個辦法。第一,把樹燒了,但可能來不及,而且動靜太大。第二,”阿擺頓了頓,“讓那個核心宿主,張明遠,情緒劇烈轉變。切斷對概念實體的情緒供給,能暫時阻止它成形,給我們爭取時間。”
樹下,場面已經失控。
高個子男生在抓自己的臉,想把那些黑色紋路摳出來,但指甲劃過,只留下血痕,紋路依舊在皮膚下蔓延。另一個男生在哭,但眼淚流過的皮膚,也迅速被黑色覆蓋。唯一沒被直接觸碰到的那個邊緣男生,癱坐在地上,褲溼了一片。
張明遠看着他們,看着自己木化的手心,又抬頭看向那棵槐樹。樹上,那塊樹疤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暗紅色的光從縫隙裏滲出來,像一只即將睜開的眼睛。
他臉上的恐懼,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平靜的神色。
陳末太熟悉那種神色了——那是恨意沉澱到極致,凝結成的意。
“他在享受,”陳末低聲說,“他在享受他們現在的樣子。”
“對。所以他的情緒供給沒斷,反而更強烈了。‘看着欺負我的人受苦,真爽’——這種情緒,是那東西最好的飼料。”阿擺從兜帽裏飄出來,“得下去。現在。”
“怎麼下去?直接跳下去說‘同學們冷靜我是來幫忙的’?”
“你有更好的辦法?”
陳末沒有。他看了眼口袋裏的折疊刀,又看了眼樹下越來越糟的局面。高個子男生已經開始用頭撞樹,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他的兩個同夥則像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地互相推搡,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
而張明遠,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嘴角甚至,扯起了一點極細微的弧度。
陳末深吸一口氣,從矮房頂爬下來,繞到學校後門。門鎖着,但他運氣不錯,圍牆有一處欄杆鏽蝕斷裂,正好能容一個人擠進去。他側身鑽過,落地時滾了一圈,卸掉沖力,然後壓低身子,借着灌木叢的掩護,朝槐樹靠近。
離得越近,那種陰冷的感覺越強烈。不是溫度低,是某種……情緒上的寒意。像是靠近一團凝固的惡意。
阿擺縮回了兜帽,聲音壓得極低:“那東西的感知力在增強。別直視樹疤,它會察覺。”
陳末躲在距離槐樹十幾米外的一叢冬青後面,大腦飛速運轉。怎麼接近張明遠?怎麼在不讓概念實體察覺的情況下,改變他的情緒?
直接沖出去說“同學放下仇恨世界很美好”?
那大概率會被當成神經病,或者被那些變異的枝條一起卷進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張明遠腳邊的一樣東西。
那本被扔進水坑的習題集。溼透的書頁攤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已經糊成一團,但有一頁的角落,用清秀的字體寫着一行小字,還沒完全被水暈開:
“給媽媽看。她會高興。”
陳末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了。這個叫張明遠的孩子,拼命學習,想用成績換來點什麼。也許是母親的笑容,也許是擺脫現狀的希望。而現在,那些承載希望的東西,被人踩進了泥裏。
恨意由此而生。
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陳末幾乎要覺得,這恨意是應該的。
“阿擺,”他低聲說,“如果我現在走過去,撿起那本書,然後對他說‘你媽不會高興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這能行嗎?”
“大概率他會連你一起恨,然後那東西吃得更好。”阿擺頓了頓,“但如果你換種說法……比如,‘你媽更希望你能好好回家吃飯’?”
“太溫情了,不像真的。”
“那你想怎麼樣?”
陳末沒回答。他的手摸到口袋裏的折疊刀,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了一點。然後,他做了一個自己事後回想都覺得沖動的決定。
他站起身,走出冬青叢,徑直朝槐樹走去。
步子不緊不慢,甚至有點懶散。手在兜裏,帽檐壓得很低。
他的出現太過突然,樹下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就連那些蠕動的枝條,也似乎停頓了半秒。
張明遠轉頭看向他,木化的右手下意識地藏到身後,眼神警惕:“你是誰?不是我們學校的。”
“路過的,”陳末說,聲音很平靜,甚至帶了點不耐煩,“你們這兒,吵到我睡覺了。”
他指了指槐樹旁邊的一棟舊教學樓,三樓的窗戶敞開着,窗簾被風吹得飄出來。“我在裏面補覺,被你們吵醒了。”
高個子男生——現在他半張臉都爬滿了黑色紋路,眼神渙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朝陳末走了一步,動作僵硬得像喪屍。
陳末沒退,只是抬手,用折疊刀的刀柄——他沒彈出刀刃——抵住了男生的口,輕輕一推。
男生向後踉蹌兩步,摔倒在地,沒再爬起來。他皮膚下的黑色紋路似乎蔓延得更快了,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他的脖頸。
“你……”張明遠看着陳末,又看看地上癱倒的男生,眼神裏閃過一絲困惑,然後是更深的警惕,“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陳末走到那本溼透的習題集旁,蹲下來,用兩手指捏起一角。書頁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是這棵樹,還有你,在對他們做什麼。”
他抬起眼,看向張明遠:“恨他們,對嗎?恨他們欺負你,恨他們糟蹋你的努力,恨他們把你珍視的東西踩在腳下。恨到希望他們消失,或者變得和你一樣痛苦。”
張明遠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身後的槐樹,枝條又開始了緩慢的蠕動,朝着陳末的方向探來。
“是又怎麼樣?”張明遠的聲音在發抖,但努力維持着冰冷,“他們活該。”
“對,活該。”陳末點點頭,居然表示了贊同。他把溼透的書隨手扔到一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但你知道嗎,恨意是燃料。你現在燒的這把火,燒的是他們,但最後也會燒到你自己。”
一條枝條垂到了陳末的肩膀旁。他能感覺到那東西的“注視”——不是眼睛,是某種更原始的感知,冰冷地掃過他。
阿擺在他兜帽裏一動不敢動。
“你看,”陳末沒理會那枝條,只是盯着張明遠,“你現在是不是覺得特別有力量?看着他們受苦,心裏特別痛快?好像這麼多年受的委屈,終於有了出口?”
張明遠的嘴唇抿緊了。他沒回答,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就好好享受,”陳末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享受完了,然後呢?你手上會長出樹皮,臉上也會,最後全身都會變成這樣。你會變成一棵人形的樹,扎在這裏,靠着恨意活下去。你的媽媽不會看到你考滿分,她會看到一棵樹,一棵會走路、會說話、但永遠在仇恨的樹。”
“你閉嘴!”張明遠猛地吼道。他木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手指扭曲,像要抓向陳末。
槐樹的所有枝條,也在同一瞬間繃緊,暗紅色的光從樹疤裂縫裏大盛。
“或者,”陳末繼續說,語速加快,但依舊平穩,“你可以現在就停下來。把那些恨意收回來,自己咽下去,或者找個別的辦法化解。然後繼續做題,繼續考試,繼續用你清白的、沒長樹皮的手,給你媽掙一個她能看懂的未來。”
枝條離陳末的喉嚨只有一寸。他能聞到上面散發出的、陳腐的泥土和某種鐵鏽般的腥氣。
張明遠在顫抖。他低頭看着自己木化的手,又看向地上癱着的、曾經欺負他的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溼透的習題集上。
“給媽媽看。她會高興。”
那行字,有一半已經暈開,但還剩一半,倔強地留在紙頁上。
陳末看着他眼睛裏的掙扎。那團暗紅色的、洶涌的恨意,在翻騰,在對抗,在被某種更柔軟的東西拉扯。
“選吧,”陳末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是當一棵靠着恨意活下去的樹,還是當個帶着傷、但還能往前走的人。”
時間,好像凝固了。
然後,張明遠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滾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木化的手背上。
“我……”他的聲音沙啞,帶着哭腔,“我不想……變成樹……”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末感覺到,那鎖定他的、冰冷的“注視”,驟然消失了。
垂在他頸邊的枝條,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樹上,樹疤裂縫裏滲出的暗紅色光芒,像斷電的燈泡一樣,閃爍了幾下,迅速暗淡。
地上癱着的四個男生,皮膚下的黑色紋路停止了蔓延,然後開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消退。高個子男生咳嗽起來,吐出幾口黑色的、帶着葉子碎屑的粘液。
張明遠跪倒在地,捂着臉,肩膀劇烈地聳動。是痛哭,但不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冰冷的嗚咽,而是劫後餘生的、帶着溫度的嚎啕。
他木化的右手,那些黑色的樹皮紋理,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下面鮮紅的、帶着血痕的皮膚。
陳末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他後背的衣襟,已經溼透了。
“得……不賴,”阿擺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聽着也有點虛脫,“雖然手法糙了點,差點把自己送進去當肥料……但效果還行。那東西的核心情緒供給斷了,現在進入休眠了。趁它還沒醒,趕緊處理一下現場,溜。”
陳末走到張明遠身邊,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男生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聽着,”陳末說,語氣比剛才溫和了許多,“今天的事,忘掉。對誰都別說,包括你媽。地上這幾個人,他們醒過來也不會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會以爲集體中暑或者食物中毒。你扶他們去校醫室,什麼都別多解釋,明白嗎?”
張明遠愣愣地點頭。
“還有,”陳末看向那棵老槐樹。樹疤已經完全暗淡,裂縫也合攏了,看起來就像一塊普通的樹疤。“離這棵樹遠點。以後心情不好,換個地方待。”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但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本溼透的習題集。
他走回去,把書撿起來,甩了甩水,塞進張明遠懷裏。
“曬了還能用,”他說,“字跡糊了的地方,就當你記性太好,不用看了。”
然後他轉身,快步離開。沒再回頭。
翻出圍牆,回到那條小巷,陳末才靠牆滑坐下來,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虛脫。
阿擺從他兜帽裏飄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第一次‘狩獵’,感覺怎麼樣,獵人先生?”
陳末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那個倒計時已經歸零,下面跳出一行新的字:
“事件:校園寄生體(未命名)已處理。威脅等級下降至一級(惰性狀態)。評估:獵人介入有效,潛在擴散已遏制。獲得臨時積分:50。請繼續努力。”
下面還有一個進度條一樣的東西,顯示着“詞條獵人等級:0(50/100)”。
“還有積分制?”陳末啞着嗓子問。
“不然呢?給你發朵大紅花?”阿擺的光暈似乎亮了一點,語氣也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調,“不過五十積分,嘖,真摳門。我剛才可是冒着被當肥料的風險幫你鎮場子。”
“你鎮什麼場子了?你不是一直躲着嗎?”
“廢話,我是‘擺爛’,又不是‘戰鬥’。我的‘力場’一直開着呢,不然你以爲那孩子的情緒能那麼快轉變?恨意上頭的時候,光靠嘴炮有屁用。”阿擺哼了一聲,“不過說真的,你最後那段話,雖然糙,但戳到點子上了。那孩子最怕的不是被欺負,是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是讓他媽失望。你抓住了重點。”
陳末沒說話。他低着頭,看着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後悔了?”阿擺問。
“沒有,”陳末說,聲音很低,“就是覺得……累。”
“正常。情緒勞動,比體力勞動還耗神。尤其是你這種靠嘴皮子解決問題的,更費腦子。”阿擺飄到他肩膀,觸須搭在上面,像個安撫的姿勢,“不過得不錯,真的。沒上去就動手,沒把那東西徹底激怒,還給了那孩子一個台階下。有點當獵人的天賦。”
“獵人……”陳末重復這個詞,苦笑,“所以我以後就得這個了?滿城市找這些……東西,然後跟它們講道理?”
“講道理,或者用別的辦法讓它們‘講道理’。”阿擺頓了頓,“而且,不是‘就得這個’。你可以不,等着‘秩序者’來。但你也看見了,他們來的話,剛才那五個孩子,包括那個張明遠,大概率都會被‘淨化’掉一部分記憶。而且那棵樹會被連挖走,燒成灰。脆,利落,不留後患。”
陳末想起昨晚那幾個白色制服的身影,想起他們手中嗡鳴的裝置,想起阿擺說的“格式化”。
“所以,”他說,“我這個‘獵人’,其實是給他們打白工的?”
“差不多。但至少你保住了那五個孩子的記憶,還有那棵樹——雖然它現在只是個殼,裏面的概念實體休眠了,但沒死。說不定哪天,等那個張明遠真的看開了,釋懷了,那東西會自己消散。”阿擺的光暈柔和了一點,“這比‘淨化’強,對吧?”
陳末沒回答。他撐着牆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新的消息:
“新威脅預警:檢測到復數概念實體異常聚集。地點:城東,‘創夢’互聯網產業園C區。風險評估:三級(組織性活動)。預計成形時間:48-72小時。建議提前介入調查。”
下面附了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看起來像是深夜的辦公樓,幾個模糊的人影圍在一起,頭頂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轉。
“又來?”陳末揉了揉眉心。
“不然呢?你以爲這是單次任務?”阿擺飄到他面前,“概念實體就像野草,燒是燒不盡的。只要人類的情緒還在產生,它們就會不斷冒出來。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它們長成毒草之前,拔掉,或者……修剪一下。”
陳末看着那張截圖。城東,互聯網產業園。他太熟悉那種地方了,三年前他就在那種地方上班,寫那些後來讓他爆火也讓他疲憊的文章。加班、焦慮、KPI、內耗、還有永遠在追逐的下一個風口。
那是“內卷”的沃土。
也是“擺爛”誕生的溫床。
“去嗎?”阿擺問。
陳末把手機塞回口袋,朝巷子外走去。
“先吃飯,”他說,“餓着肚子怎麼活。”
“明智的選擇。”阿擺滿意地晃了晃,跟了上去,但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剛才你最後跟那孩子說的話……‘當個帶着傷、但還能往前走的人’……說得挺好的。哪兒學的?”
陳末腳步頓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可能就是……瞎編的。”
但阿擺知道不是瞎編。它感覺到了,陳末說出那句話時,口涌起的那種情緒——很復雜,有自嘲,有疲憊,但最底下,有一點點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柔。
那是它今天吃過的最好的“飼料”。
比恨意、憤怒、或者單純的“擺爛”都要好。
它悄悄記下了這種情緒的“味道”。
也許,它的創造者,並不像他自己想的那麼糟糕。
走出小巷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種疲憊的橙紅色。陳末在路邊攤買了兩個煎餅果子,分給阿擺一個——雖然概念實體不需要吃東西,但阿擺說它可以“嚐嚐味道”,其實就是用觸須碰一下,感受一下食物的“概念”:油膩、廉價、但管飽的滿足感。
他們坐在馬路牙子上,看着車來車往。
“下次,”陳末咬了一口煎餅,含糊不清地說,“能不能提前告訴我,具體該怎麼做?別老讓我臨場發揮。”
“盡量。”阿擺用觸須卷着一粒芝麻,玩得不亦樂乎,“但概念實體這玩意兒,每個都不一樣。就像人,有的吃軟,有的吃硬。你得自己判斷。”
“那你呢?你吃什麼?”
“我?”阿擺的光暈似乎亮了一下,“我吃你呀。你的疲憊,你的拖延,你偶爾的溫柔,還有你明明不想管閒事、但還是會多管閒事的糾結。都行,我不挑食。”
陳末笑了。這次是真笑了。
“那我要是哪天突然勤奮向上、充滿鬥志了呢?”
“那你可能就養不起我了。”阿擺的語氣聽起來居然有點惆悵,“不過真到那天,我可能會自己去找點別的吃的。比如……去互聯網產業園轉轉。那兒的人,最近應該都挺‘卷’的,情緒質量估計不錯。”
陳末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他看向城東的方向,那些高樓的輪廓在暮色中亮起點點燈火。
又一個“三級威脅”。
又是一個他可能搞不定、但似乎又不能不管的麻煩。
手機在口袋裏沉默着,但陳末知道,倒計時已經在走了。
他三口兩口吃完煎餅,把包裝紙團了團,扔進垃圾桶。
“走吧,”他說,“回家。養精蓄銳。”
“然後呢?”
“然後,”陳末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霓虹,“去看看互聯網大廠的兄弟姐妹們,又造出了什麼新花樣。”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阿擺飄在他肩頭,灰撲撲的光,在漸濃的夜色裏,像一粒倔強的、不肯熄滅的餘燼。
而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市立第七中學的圍牆外,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停在樹影下。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張女人的側臉。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平靜得像結冰的湖。
她手腕上的終端屏幕亮着,顯示着陳末離開小巷時的模糊背影,以及旁邊那團只有特殊儀器才能捕捉到的、微弱的灰色光暈。
“目標確認,”她對着耳麥說,聲音沒有起伏,“陳末。與概念實體‘擺爛’(灰色級)呈穩定共生狀態。今下午,介入並處理了第七中學的未命名寄生體事件,手段爲……情緒引導,無物理清除痕跡。”
耳麥裏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平靜的女聲:“評估。”
“危險等級:中低。能力傾向:非對抗性,傾向於溝通與化解。性格特質:高共情,高道德負擔,行動模式傾向於被動反應而非主動出擊。”她頓了頓,補充道,“有較明顯的自我懷疑傾向。”
短暫的沉默。
“繼續觀察,”那個女聲說,“在‘創夢產業園’事件中,進行接觸測試。如果他能在不借助‘秩序者’力量的情況下獨立處理三級威脅……可以考慮納入‘潛在招募對象’名單。”
“如果失敗呢?”
“按標準流程處理。概念實體回收,宿主記憶清理。”
“明白。”
車窗升起,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車流,消失在夜色裏。
仿佛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