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懸停在染血手套上方,微微顫抖。那暗褐色的污漬在慘白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質感,像是凝固的恐懼本身。許寧的呼吸滯重,腦子裏無數念頭瘋狂旋轉又瞬間崩解。碰,還是不碰?這手套是證據,是陷阱,還是某種……自己遺失的“部分”?
門外的腳步聲和交談聲越來越清晰,正朝着檔案室方向而來。不能再猶豫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右手不再顫抖,果斷地伸出兩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副白手套淨的手腕部位,將其拎了起來。手套很輕,質地輕薄,但沾染血跡的部分摸上去有種脆硬的板結感。他迅速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行軍床下那個半開的、塞滿雜物和空檔案盒的塑料整理箱上。他蹲下身,快速將手套塞進一個空盒子裏,蓋上蓋子,又隨手將幾本舊卷宗堆在上面。
剛做完這些,檔案室的門就被“叩叩”叩響了,聲音不重,但很清晰。
“許顧問?在裏面嗎?我是陳猛。”一個粗聲粗氣、帶着點市井氣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許寧的心髒狂跳起來,他迅速站直身體,強迫自己臉上的肌肉放鬆,但手腳依舊冰涼。他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和那支C樣本采血管——後者還橫在桌面,冰涼地反射着燈光。他立刻將采血管放回冷藏箱,合上蓋子,推到桌角不那麼顯眼的位置。
“在,稍等。”他應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穩一些。
他走過去,擰開了反鎖的門閂。
門被拉開一道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方方正正、皮膚黝黑的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給人一種既樸實又精明的感覺。他穿着件半舊的皮夾克,裏面是深色毛衣,肩膀寬闊,個子不高但很敦實。這就是陳猛。
而在陳猛身後半步,還站着一個人。是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或許更年輕些,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身形高挑挺拔。她的面容姣好,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人時帶着一種疏離的審視感,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此刻,這雙眼睛正平靜地落在許寧臉上,無喜無怒,卻讓許寧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許顧問,沒打擾你吧?”陳猛咧了咧嘴,算是打了個招呼,目光已經習慣性地往檔案室裏掃,“又熬了一宿?你這臉色可不太好看。”
“還好,看了會兒卷宗。”許寧側身讓開,“陳隊,這位是?”
“哦,介紹一下。”陳猛閃身進來,身後的女人也跟着步入檔案室。空間頓時顯得更擁擠了。“這位是市局剛派來的心理側寫專家,林晏。林老師,這位就是我們支隊的特別顧問,許寧,許顧問。‘雨夜屠夫’的案子,許顧問一直跟得很緊。”
林晏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許寧臉上,片刻後,才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許顧問,你好。局裏讓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從行爲分析角度提供一些幫助。”她的視線隨即掃過凌亂的桌面、牆上的線索板,最後在那塊軟木板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老師,歡迎。”許寧點點頭,盡量讓語氣顯得正常,“這個案子……確實需要新的視角。”
陳猛已經自顧自地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了,從兜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想起什麼似的,看了一眼林晏和周圍堆積如山的紙質檔案,悻悻地把煙拿了下來,只是捏在手裏。“許顧問,林老師不是外人,今天來,一是帶她熟悉一下情況,二是我這邊也有點新東西,想跟你碰碰。”
他頓了頓,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後調出幾張照片。“技術科那邊對第二起案子,就是七月八號那個受害人衣物上的微量纖維,做了更細致的分析。之前判斷是普通的聚酯纖維,但他們新發現,這種纖維的表面塗層有異常,含有微量的硅烷偶聯劑成分,而且磨損形態很特殊,不像通常的衣物摩擦。”
許寧心頭一動。聚酯纖維……樣本B檢測到的就是聚酯纖維殘留,來自廉價衣物。他不動聲色地問:“硅烷偶聯劑?常見於工業領域,比如玻璃鋼、復合材料處理……或者某些特種勞保用品?”
“對!”陳猛有些意外地看了許寧一眼,“許顧問你也懂這個?我們也是請教了化工那邊的專家,說這種成分在特定行業的防護服、或者一些需要特殊粘合的工業手套裏比較常見。但這纖維本身又是廉價聚酯的底子,這就有點矛盾了。”
“矛盾的點在於,凶手可能接觸過某種特定環境或物品,這種物品的纖維脫落沾到了受害人身上,但凶手本人穿着的,可能只是普通廉價衣物。”林晏突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切入話題,“或者,凶手有意識地在某些環節使用了非常的防護物品,但在其他環節又回歸常裝扮,以混淆視聽。”
她的分析冷靜而直接,帶着心理學特有的邏輯推演味道。許寧看了她一眼,正好對上她淺淡的眸子。那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卻仿佛能洞悉他剛才那一瞬間的聯想。
“林老師分析得有道理。”許寧移開視線,轉向陳猛,“陳隊,那纖維的磨損形態特殊,具體怎麼說?”
陳猛滑動平板,調出幾張顯微照片。“看這裏,邊緣不是自然撕裂或磨毛,更像是被某種銳利的東西,反復、有角度地刮擦過。技術科的人說,有點像……被薄而鋒利的刀片,多次刮蹭留下的痕跡。”
刀片?許寧立刻想到筆記本上關於“特殊弧度單刃刀具”的記錄。如果凶器是某種特制的刀,凶手在使用或擦拭時,纖維不小心蹭到刀刃上,然後又轉移到了受害人身上?
“這或許能解釋凶手處理凶器或自身防護的一些習慣。”許寧沉吟道,“陳隊,這些信息跟其他現場,特別是第一起和第三起,做過交叉比對嗎?有沒有類似的纖維發現?”
陳猛搖搖頭,臉色有些沉。“第一起案子發現最早,現場保護最差,幾乎沒什麼有價值的微量物證留下。第三起……屍體被發現的地方靠近一個垃圾轉運站,污染太嚴重,提取到的一些纖維成分復雜,暫時無法確認是否有同種。這也是頭疼的地方,三起案子,除了作案手法和受害人類似,現場留下的直接物證關聯性不強,感覺凶手在刻意避免留下連貫的線索。”
刻意避免留下連貫線索……反偵察意識很強。許寧感覺背上的寒意又重了一層。如果凶手真的是“自己”,那這個反偵察意識,豈不是也屬於“自己”?
林晏此時走到了那塊軟木板前,仔細地看着上面釘着的照片和筆記。她的目光掃過三起案件的時間、地點、受害人信息,以及許寧(原主)用紅筆圈出的疑點。
“間隔時間沒有明顯規律,但都發生在雨夜。”林晏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分析給兩人聽,“受害人都是深夜獨行的年輕男性,社會關系不算復雜,但也不算完全沒有糾葛。棄屍地點都相對偏僻,但並非完全無人經過……凶手對海州市的地形很熟悉,尤其是這些背街小巷和老舊區域。”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一個用藍色箭頭標注的區域,那裏是原主據拋屍地點推測的凶手可能活動範圍。“這個範圍劃得很有道理。但有一點……”她轉過身,看向許寧,“許顧問,你在筆記裏提到,凶手的行動路線存在矛盾,尤其是第三起案子的拋屍地點,與你推測的核心活動區域偏差較大。你認爲這可能意味着什麼?”
許寧心中一凜。原主的筆記他剛剛瀏覽過,確實有這個疑問。他快速回憶着筆記內容,結合剛才系統分析樣本C得到的“極度恐懼”信息,一個念頭隱約浮現。
“或許……不是矛盾,而是擾項。”許寧走到線索板前,指着第三起案子的拋屍點,“凶手非常謹慎,刻意制造不連貫的物證。那麼在行動路線上,他也有可能故意選擇偏離自己舒適區的路線,甚至可能利用第三起案子,來測試警方的反應速度、勘驗重點,或者……滿足某種心理需求。”
他頓了頓,看向林晏。“林老師,從心理側寫角度看,一個在雨夜連續作案,手法殘忍但現場處理又顯得有計劃性的凶手,他選擇拋屍地點,除了隱蔽性、熟悉度這些實際因素,會不會也摻雜了某種……展示,或者儀式的意味?哪怕他故意制造偏差,這種‘故意’本身,是否也是一種行爲特征?”
林晏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對許寧的問題有些意外,也產生了一點興趣。“很好的問題。‘儀式感’在連環手行爲中並不少見,它可能源自凶手的內心強迫、幻想需求,或是爲了滿足某種扭曲的成就感或掌控感。故意制造偏差,如果是刻意爲之,那可能意味着凶手在享受這種‘誤導’和‘控’的過程,他將與警方的周旋也視爲遊戲的一部分。”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血腥的照片,“但還有一種可能……偏差,是因爲凶手自身狀態的不穩定。也許在第三次作案時,他的情緒、沖動或者外部環境發生了某種變化,導致他未能完全按照‘計劃’執行。”
凶手自身狀態的不穩定……許寧想到了樣本C顯示的“極度恐懼”。那是受害者的恐懼,但如果凶手在行凶過程中,也處於某種異常亢奮或緊張狀態呢?或者,第三次有什麼不同?
陳猛捏着那支沒點着的煙,在手指間轉動。“許顧問,林老師,你們說的這些都有道理。但眼下最關鍵的,還是得找到更直接的突破口。DNA,指紋,目擊者,或者凶器……什麼都行。上面壓力很大,媒體也開始聞到味了,再破不了案……”他沒說下去,但眉宇間的焦躁顯而易見。
許寧沉默了片刻。DNA……系統的比對結果像一刺,死死扎在他腦子裏。他知道,自己必須去驗證,必須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眼前的陳猛和林晏,既是潛在的助力,也可能是巨大的危險。
“陳隊,”許寧開口,聲音有些澀,“關於生物檢材,我們手頭那幾份疑似樣本,技術科那邊有新的進展嗎?特別是DNA分離和比對方面?”
陳猛嘆了口氣,搖頭。“難。樣本量少,疑似混合,污染可能性也大。技偵那邊排着隊的檢材多着呢,這種‘疑似’的優先級不高。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而且不瞞你說,許顧問,早先也有人提過,是不是考慮一下……內部排查。畢竟案子這麼久沒破,有些風言風語。”
內部排查?許寧的心猛地一沉。
林晏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飄了過來,落在許寧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舊平靜,但許寧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
“內部排查需要謹慎,但也必要。”林晏的聲音依舊清冷,“尤其是在物證線索匱乏的情況下,任何可能性都不應被排除。不過,當務之急,或許是從現有物證中挖掘出更獨特的行爲標識。”她再次看向線索板,“比如,凶手對刀具的特殊偏好,對雨夜環境的利用,還有……他選擇受害人的標準。真的完全隨機嗎?還是存在我們尚未發現的共同點?”
許寧強迫自己跟上思路。“受害人的共同點……年齡相仿,體型偏瘦弱,都是深夜獨自出行。社會關系看似沒有直接交集,但有沒有可能,他們都在某種‘隱性’的層面,觸動了凶手?比如,職業、常去的地點、甚至只是某個眼神、某句話?”
“隱性觸發點……”林晏若有所思,“這需要更細致的受害人背景深挖,包括他們的生活習慣、近期遭遇、甚至網絡足跡。如果存在這樣的觸發點,那麼凶手可能並非完全隨機選擇,而是在他的認知地圖裏,有特定的‘狩獵’範圍或目標類型。”
陳猛站了起來,把平板電腦收回包裏。“行,今天先聊到這兒。林老師,我帶你再去技術科和法醫那邊轉轉,熟悉一下情況。許顧問,你……”他看了一眼許寧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你也別太拼了,抽空眯一會兒。有新的想法隨時溝通。”
“好。”許寧點點頭。
陳猛帶着林晏朝門口走去。林晏在出門前,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這間雜亂的檔案室,目光似乎在許寧臉上,以及他身後那張堆滿卷宗的行軍床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然後,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門被輕輕帶上。
檔案室裏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光燈的嗡嗡聲。
許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他這才像是脫力一般,緩緩靠在了冰冷的鐵皮檔案櫃上,後背的衣服瞬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剛才的對話,每一個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他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才能不露出馬腳,才能用“許顧問”的思維去分析和回應。陳猛帶來的新線索與系統分析的部分吻合,這更增加了系統的可信度——或者說,更增加了那個比對結果的恐怖分量。而林晏……那個女人的眼神,總讓他覺得不安,仿佛她平靜的目光下,已經察覺到了什麼異常。
他不能坐以待斃。系統說凶手是他,但他絕不相信自己會做出那些事。這裏面一定有問題。他必須查清楚,在別人,尤其是那個眼神銳利的林晏發現更多之前。
他猛地站直身體,走到行軍床邊,彎下腰,費力地挪開上面堆着的卷宗,掀開了床墊一角。
下面空空如也。他又檢查了床底那個塑料整理箱,除了剛才塞進去的染血手套盒子,其他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雜物。
原主會把真正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裏?一個如此謹慎、甚至可能具有反偵察能力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掃視這個狹窄的空間。檔案櫃……牆壁……天花板……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書桌側面,那裏有一個老式的、需要鑰匙才能打開的木質抽屜。他記得桌面上有一把穿着紅繩的銀色鑰匙。
他拿起鑰匙,進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抽屜裏沒有太多東西。幾支備用筆,一摞空白便籤,一個老舊的、電池可能已經耗盡的電子記事本。還有一個小鐵盒。
許寧拿起鐵盒,打開。裏面是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一枚有些磨損的警徽(不是現在通用的樣式),幾張過期的銀行卡,一張折疊起來的、泛黃的紙。
他展開那張紙。是一份手寫的、字跡工整的筆記,內容是關於某種精神病症的症狀描述和藥物反應記錄,看起來像是從醫學書籍上抄錄的。紙張右下角,有一個用鉛筆寫的、幾乎淡到看不清的名字縮寫:“X.A”。
許國安?原主父親的名字?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用更潦草的字跡寫着幾行字,墨水顏色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期寫下的:
“他又在夜裏起來了。說聽見雨聲裏有聲音。”
“藥效越來越短。他看着我,好像不認識我。”
“他說‘影子在動’。可是燈開着,哪裏有影子?”
“今天摔了相框。玻璃碎了。他說裏面的人不是我。”
“我該怎麼辦?”
這些字句沒頭沒尾,卻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焦慮、無力和隱隱的恐懼。寫這些字的人,似乎在照顧一個精神狀況極不穩定的人,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許國安”。原主的父親,系統標注的“已故”。
“已故”的父親,精神疾病,雨夜的聲音,破碎的相框……這些碎片,和“雨夜屠夫”的案子,有沒有關聯?
許寧感到一陣眩暈。信息太多了,而且都指向他不願面對的方向。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鐵盒,目光落在那個老式電子記事本上。他按了按開機鍵,屏幕漆黑一片,果然沒電了。他在抽屜裏翻找,找到了一匹配的充電線。上電源,接上手機充電寶(原主居然還備了這個),屏幕閃了一下,顯示出一個充電圖標。
等待開機的時間裏,許寧的思緒無法平靜。染血的手套,指向自己的DNA,精神異常的父親,還有那個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林晏……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而他自己,正站在迷霧的中心,不知方向。
“叮”的一聲輕響,電子記事本屏幕亮了起來,顯示出老式的作界面。電量很低,但還能用。
許寧點開唯一的記事本軟件。裏面有幾個文檔,創建期都是幾個月前。他點開最近的一個。
文檔裏的內容,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不再是案件分析,不再是線索記錄。
而是一段段,冰冷、客觀、甚至帶着一絲探究意味的……自述。
“八月三,晴。嚐試回憶上周二雨夜的全部細節。記憶從晚上九點離開支隊開始清晰,買了一份快餐,回到檔案室。然後……空白。再次有意識是凌晨四點,坐在桌前,衣服是溼的,鞋底有泥。頭痛欲裂。檢查衣物,未發現異常血跡。但右手食指指甲縫裏,有少量疑似皮屑組織的殘留。已取樣保存(標記爲‘個人樣本Y’)。需要對比。”
“八月十,陰。再次出現記憶斷層。時長約五小時。醒來位置在城西老工業區附近的長椅上。隨身物品無丟失。但隨身攜帶的便攜刀具(用於及現場應急)不見了。刀具型號:XX牌特種救援刀,單刃,帶特殊弧度。與‘雨夜屠夫’案推測凶器特征高度吻合。恐慌。將此前保存的‘個人樣本Y’與冷藏箱中樣本A進行初步快速比對(違規使用支隊快檢儀),顯示……存在關聯。無法接受。必須更謹慎。”
“八月十七,雨。強烈的沖動。煩躁,無法集中精神。雨聲讓人興奮又恐懼。服用了雙倍劑量的安定(父親留下的),勉強壓下。開始系統記錄所有異常時間段的行蹤、接觸物品、身體反應。必須搞清楚,是我,還是‘他’?父親說的‘影子’,到底是什麼?”
文檔在這裏戛然而止。最後的期,是兩周前。
許寧拿着電子記事本的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屏幕的光映着他慘白如紙的臉,和那雙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的眼睛。
記憶斷層。溼衣服和泥。指甲縫裏的皮屑。丟失的、與凶器特征吻合的刀具。個人樣本與案件樣本的關聯……還有,“是我,還是‘他’?”,“父親說的‘影子’”。
原主……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他甚至在秘密調查自己!他把這些恐怖的發現,記錄在了這個不起眼的舊設備裏!
而系統的DNA比對,染血的手套,似乎都在佐證這些記錄最可怕的可能性。
許寧猛地將電子記事本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大口喘着氣,口劇烈起伏,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部,卻無法緩解那種窒息般的恐懼。
不是穿越替代了原主那麼簡單。
他是闖入了一個泥潭,一個早就深不見底、充滿自我懷疑和血腥秘密的泥潭。原主可能就是一個潛在的、甚至已經犯下罪行的……精神病患者?人格分裂?
而自己,現在頂着這個身份,這個身體,這個該死的DNA……
門外,似乎又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不遠處,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傾聽。
許寧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扇薄薄的門板。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