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掠過意氣風發的高天賜,掠過下方黑壓壓的、高呼萬歲的群臣,掠過遠處那些茫然又興奮的百姓,最終,定格在蔚藍無垠的天際。
嘴角,極其細微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登基大典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繁瑣的禮儀,冗長的禱祝,一次又一次的跪拜與山呼。
蘇徹像個最完美的影子,沉默地站在新晉女帝林楚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這個距離,曾經象征着他無人可及的信任與地位。此刻,卻只讓他覺得無比諷刺。
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嫉妒,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隱藏極深的惡意。
尤其是來自側後方,高天賜那道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充滿嫉恨與迫不及待的目光。
“哼,得意什麼,不過是個幸進的弄臣。”極低的、充滿惡意的嘟囔聲隨風飄來一絲,是高天賜在對他身邊某個將領說話,“陛下仁厚,念他有些苦勞,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這天下,終究是我高家與陛下共治之。”
那將領諂媚地附和着。
蘇徹恍若未聞。
他的心神,正以驚人的速度冷靜下來,如同最精密的機械,開始飛速運轉。
重生……
這絕非夢境。凌遲的痛楚真實不虛,眼前的一切也真實不虛。
時間點,是林楚剛剛登基,初步掌控朝局,但基未穩,急需倚重他,同時也開始忌憚他的時刻。
按照前世記憶,登基大典結束後,林楚會在“鳳儀殿”設宴,款待有功之臣。宴會上,她會首次公開表露出對高天賜的特別青睞,並開始試探性地,以“體恤”爲名,剝離他手中的部分權力。
三天後,慶功宴,毒酒被俘。
七天後,趙家寧被誣陷下獄。
十天後,龐小盼被貶出京。
半個月後,清洗開始,他一手組建的“諦聽”暗部被高天賜的人逐步滲透、接管。
二十天後,罪名羅織完成,他在睡夢中被“軟筋散”化去一身修爲,鋃鐺入獄。
然後,便是長達七的遊街示衆,公開審判,最後……刑場凌遲。
時間,很緊。
但,足夠了。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毫無防備、將一片真心喂了狗的傻子。
“禮成——!”
宦官尖利的唱喏聲拉回了蘇徹的思緒。
百官再次跪拜,聲震寰宇:“恭賀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楚端坐龍椅,接受朝拜,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紅暈。她微微抬手,聲音通過特制的擴音裝置傳遍全場:“衆卿平身。朕,承天命,繼大統,自當勵精圖治,不負江山,不負萬民!”
又是一陣山呼海嘯。
蘇徹隨着衆人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幾個關鍵位置。
禁軍副統領趙家寧,正一絲不苟地維持着秩序,目光偶爾與他交匯,帶着一如既往的忠誠與關切。
戶部郎中龐小盼,站在文官隊列中後位置,臉上帶着疲憊卻興奮的笑容,偷偷朝他比了個一切順利的手勢。
還有一些散落在各處,或明或暗的舊部,都在用目光向他示意。
這些,是他真正的兄弟,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也是前世,被他連累,慘死刀下的冤魂。
這一次,絕不會了。
大典終於結束。
百官有序退場,準備前往鳳儀殿參加宴會。
林楚在宮人簇擁下起身,款步走下高台。經過蘇徹身邊時,她停下腳步,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蘇先生,隨朕來,朕有些體己話,想與先生先說。”
來了。
蘇徹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恭順淡然:“臣,遵旨。”
他跟着林楚,在一衆宮娥太監的隨侍下,離開喧鬧的廣場,走向不遠處更爲精致幽靜的“鳳儀殿”偏殿。
高天賜自然也跟了上來,幾乎與蘇徹並肩而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步入偏殿,摒退左右,只留兩名心腹宮女在門外伺候。
殿內焚着珍貴的龍涎香,氣氛卻有些微妙。
林楚在軟榻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對蘇徹柔聲道:“先生辛苦,快請坐。” 又對高天賜道:“高將軍也坐吧。”
高天賜大剌剌地坐下,目光在蘇徹身上掃過,帶着審視。
蘇徹依言落座,眼觀鼻,鼻觀心。
“今大典順利,全賴先生嘔心瀝血,運籌帷幄。”林楚開口,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感慨,“若無先生,便無楚之今。此恩,如同再造。”
“陛下言重了。”蘇徹聲音平靜,“臣本布衣,得遇明主,盡些綿薄之力,乃是本分。天命在陛下,非臣之功。”
“先生總是這般謙遜。”林楚笑了笑,端起宮娥奉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話鋒卻是一轉,“只是,如今大局已定,四海初平。先生多年勞累,也該好好休養一番了。朕想着,先生手中那些瑣碎事務,不如暫且交托出來,也好讓先生靜心調養,後有大事,朕還需倚重先生。”
她說着,目光柔和地看着蘇徹:“譬如‘諦聽’之事,繁瑣勞累,高將軍一直仰慕先生之能,也想爲朕分憂,不如就讓他先替先生管着?”
高天賜立刻接口,語氣“誠懇”:“蘇先生放心,末將定當盡心竭力,絕不會辜負先生一番心血。”
看,多麼熟悉的台詞。
前世,他就是在這裏,被這“體恤”和“誠懇”蒙蔽,以爲她真是爲自己身體着想,以爲高天賜只是急於表現,爽快地將“諦聽”暗部的指揮權交了出去。
交出去的,不僅是無數兄弟的性命線,更是他自己的耳目和咽喉。
蘇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林楚,又掃過一臉“赤誠”的高天賜。
林楚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她心裏沒來由地一突,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掌控。
然後,她聽到蘇徹用那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着一絲淡淡疲憊的聲音說道:
“陛下體恤,臣感激涕零。”
“只是……”
他微微一頓,在兩人凝神傾聽時,緩緩站起身,對着林楚,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臣,近來確實心力交瘁,常感不適。太醫也說,臣憂思過度,恐傷本,需長期靜養,遠離俗務,或遊歷山水,或歸隱田園,方可有望調治。”
“陛下既已登臨大寶,天命所歸,又有高將軍這等肱股忠臣輔佐,江山穩固,指可待。”
“臣,一介布衣,使命已成,才智已竭。懇請陛下……恩準臣,辭去所有職務。”
“從此,山高水長,再不涉朝堂。”
話音落下,偏殿之內,鴉雀無聲。
林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高天賜眼中的得意,化爲錯愕。
蘇徹保持着躬身行禮的姿勢,垂下的眼眸中,冰冷的火焰,終於肆無忌憚地燃燒起來。
遊戲,從這一刻起,按我的規則來玩。
林楚,高天賜。
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