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就不回!”
褚夭夭用盡全身力氣甩開他的手,瘋了一樣沖向門口。
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砰!”
身後,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緊接着,是鑰匙轉動反鎖的聲音。
咔噠。
那一聲輕響,仿佛是斬斷了她和這個家最後一點聯系的鍘刀。
褚夭夭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門外,背對着那扇冰冷的門,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屋裏,馮秀蓮的哭聲穿透門板,壓抑又絕望。
“老褚你瘋了!外面下雨了啊!夭夭她……”
“讓她在外面冷靜冷靜!不讓她吃點苦頭,她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褚振華的聲音同樣沙啞,充滿了痛苦和疲憊,“我們沒有時間了……再由着她的性子,我們一家人都得完蛋!”
“可是她會生病的啊!她從小就……”
“閉嘴!”
裏面的爭吵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褚夭夭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雨,不知什麼時候下的。
起初是細密的雨絲,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無數水花。
冰冷的雨水瞬間就打溼了她的頭發和衣服,順着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就那麼坐着,一動不動。
爲什麼?
到底爲什麼?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作爲一個平等的家庭成員,和父母一起面對問題。
她做錯了嗎?
爲什麼要把她一個人丟在外面?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雨勢沒有絲毫減弱,反而越來越大,帶着呼嘯的風聲,像是鬼哭狼嚎。
褚夭夭已經感覺不到冷了,她的四肢都變得麻木,意識也開始模糊。
她就那麼呆呆地坐着,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門,還是沒有開。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門內,父親焦躁不安的踱步聲,和母親壓抑的啜泣聲。
他們在裏面。
她在外面。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或許,她真的錯了。
不該那麼沖動,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
可是,他們也錯了啊……
他們不該瞞着她,不該用那種方式……
雨水沖刷着她的臉,她的大腦卻因爲寒冷而變得異常清醒。
她開始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回想起父親在說“我們一家人都得完蛋”時,聲音裏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回想起母親抱着自己時,那顫抖的身體和絕望的眼神。
他們不是不愛她。
恰恰相反,他們愛得太深,所以選擇了最笨拙、最極端的方式來保護她。
他們想把所有的危險都自己扛下來,只想給她留一片淨的天空。
就像小時候,她發高燒,父親背着她,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向醫院。
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把她護在羽翼之下,爲她遮風擋雨。
他們現在面臨的,是連他們都感到恐懼和無力的絕境。
而她,在他們最需要支持和理解的時候,做了什麼?
她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大吵大鬧,用最惡毒的語言刺傷了他們最柔軟的心。
她把他們推開,還理直氣壯地指責他們。
“混賬”……
父親罵的沒錯,她就是個混賬。
一個被寵壞了的,自私的混賬。
褚夭夭不再哭了,動了動已經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
她忽然笑了。
一夜的風雨,像是給她進行了一場脫胎換骨的洗禮。
父母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雛鳥,卻忘了,雛鳥也有渴望與雄鷹並肩齊飛的一天。
她站起來,眼神堅定。
如果這個家注定要顛沛流離,那她不僅要跟着一起走,還要走在最前面,爲他們披荊斬棘。
如果前路是萬丈深淵,那她也要成爲他們最堅實的依靠,拉着他們一起爬上來。
她轉過身,重新面向那扇緊閉的門。
她的動作很慢,卻無比沉穩。
她抬起手,沒有像昨天那樣瘋狂地捶打,也沒有聲嘶力竭地哭喊。
她只是曲起指關節,在門上,輕輕地,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黎明裏,傳出很遠。
屋裏,一夜未眠的褚振華夫婦身體同時一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憔悴和血絲。
馮秀蓮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褚振華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去開門,可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怕。
他怕看到女兒怨恨的臉。
他怕聽到女兒決絕的話。
門外,褚夭夭的聲音響了起來。
平靜,清晰,沒有一絲哭腔,也沒有一絲顫抖。
“爸,媽。”
她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積蓄着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量。
“從現在開始,換我來保護你們。”
褚振華嚇住了,連忙打開門,“夭夭,你到底要什麼?事已成定局,不要再做無謂的抗爭了。”
褚夭夭沒回答他,只是平靜的走到房間,換了身衣服,又走了出來。
“我知道了。”
然後沒再說什麼,就走了。
身後母親的哭聲、父親的嘆氣聲都被房門攔住了。
褚夭夭走到小賣部,付錢打了個電話。
在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前,她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她知道,這個電話一旦打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但最終,她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嘟嘟”響了幾聲,被人接起。
“喂,哪位?”對面傳來一個帶着睡意的中年男聲。
“李叔,是我,夭夭。”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一滯,隨即變得小心翼翼:“夭夭?你……你家裏還好嗎?”
褚夭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李叔,我想見您一面,現在,方便嗎?”
一小時後,在後海一個不起眼的茶館角落裏,褚夭夭見到了這位被她稱爲“李叔”的男人。
李叔,全名李明發,是部委裏一個不大不小的部,和父親褚振華是好朋友。
他眼窩深陷,神情憔悴,看到褚夭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
“夭夭,你爸媽的事,我實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