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振華嘆了口氣,“只有這樣,才能保全你們,我不能讓我的子孫,被我給毀了。”
這些天,他和妻子馮秀蓮想得很清楚。
大勢已去,無可挽回。
趁着革委會的人沒上門,他們可以提前和家裏的子女斷親,不至於讓他們受牽連。
“我們不同意!”褚志遠將那張紙撕得粉碎,“我們是一家人!要倒,就一起倒!要扛,就一起扛!再說了,你以爲登報斷絕關系,上面那些人就會放過我們嗎?他們只會覺得我們薄情寡義,更加看不起我們!”
“志遠說得對!”楊淑嫺抹了把眼淚,站得筆直,“爸,媽,我楊淑嫺嫁進褚家門,就是褚家的人,我不能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不過,爸媽,咱們倒是可以和夭夭斷親,她一個女孩子,還沒結婚,跟着咱們下放,太遭罪了。”
楊淑嫺是真的疼愛褚夭夭這個小姑子,也是真的爲她着想。
看着兒子兒媳這副樣子,褚振華眼眶紅了,一直沉默的馮秀蓮也終於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聲。
她知道,兒子兒媳是好樣的。
馮秀蓮哽咽着開口,“老褚,淑嫺說的對,我們得和夭夭斷親,還有星星,他們還小,不能被我們拖累。”
聽着婆母的話,楊淑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星星是她們的心尖尖啊,今年才六歲,怎麼跟他們去過那樣的苦子。
客廳裏,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褚振華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疲憊和妥協。
“那就先和夭夭、星星,斷絕關系。”
這個決定像是要把一塊肉,從一家人的心上,活生生剜下來。
褚志遠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楊淑嫺一把拉住。
楊淑嫺對着他,輕輕搖了搖頭。
她明白,這是眼下,能夠保護夭夭唯一的辦法。
“夭夭那邊……怎麼說?”褚志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不能讓她知道。”褚振華閉上了眼睛,“等報紙登出來……她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敢想象,當女兒看到那份報紙時,會是怎樣的心碎和絕望。
可他別無選擇。
長痛,不如短痛。
一天後。
一份嶄新的《京城報》被送到了各個單位和街道。
大院中,一群女人嘰嘰喳喳地圍在宣傳欄前。
“快看快看,報紙上,褚振華和褚夭夭斷絕父女關系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都說這褚振華犯了事,怎麼革委會的人一直沒登門呢?”
“誰知道啊,說不定人家提前得到了風聲,給時間處理呢唄。”
議論聲不大,卻被剛回家的褚夭夭聽到了。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外面找關系,沒想到剛要回家,就聽到了這一噩耗。
她腳步一頓,看向那群人圍着的地方。
她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
什麼斷絕關系?
爸爸那麼疼她,怎麼可能跟她斷絕關系?
她撥開人群,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當她的視線,落在那份報紙的豆腐塊版面上時,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和色彩。
白紙黑字,鉛印的小楷,工工整整,卻又觸目驚心。
“聲明:我褚振華、馮秀蓮夫婦決定,自即起,與女兒褚夭夭斷絕一切父女、母女關系。此後,其一切言行,皆與我夫婦二人無關。特此登報,昭告親友。”
落款:褚振華。
褚夭夭轉身跑回家,沖進客廳的時候,褚振華正坐在沙發上,一接一地抽煙,腳下的煙灰缸已經滿了。
媽媽在廚房裏,心不在焉地洗着水果,水龍頭開着,水譁譁地流,可她手裏的蘋果半天都沒動一下。
整個屋子都彌漫着一股死寂和不安。
“爸媽......”
褚振華聽到女兒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夾着煙的手指抖了一下,煙灰簌簌地往下掉。
馮秀蓮從廚房裏沖出來,看到褚夭夭,也難過的不行。
“夭夭,你……”
“爸媽,你們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褚夭夭帶着哭腔,看向父母。
“爲什麼,爲什麼要斷絕關系?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我改,爸媽,我真的會改的。”
褚振華猛地掐滅了煙頭,站起身。
“夭夭,爸爸,是爲你好。”
他的聲音很沉,試圖用父親的權威壓住失控的場面。
可這句“爲你好”,徹底點燃了褚夭夭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爲我好?你們知道我想要什麼嗎?憑什麼私自替我決定,憑什麼覺得這個是爲我好?”她哭喊着,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今年已經18歲了,不是小孩子了,這麼大的事,你們爲什麼不告訴我?我不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嗎!爲什麼要斷絕關系?”
“就因爲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才必須要斷絕關系!”褚振華的情緒也激動起來,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這樣才能保全你,你知不知道?”
褚夭夭笑出了聲,“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我的人生,憑什麼由你們來決定!”
“混賬!”褚振華氣得發抖,揚手就要打下去。
“老褚!”馮秀蓮尖叫一聲,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淚水漣漣地看着女兒,“夭夭,你聽媽媽說,我們真的是爲你好,我們……”
“我不要聽!”褚夭夭捂住耳朵,用力地搖頭,“我什麼都不要聽!你們都是騙子!騙子!”
她轉身就想往外跑,她要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
褚振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鐵鉗。
“你哪兒也不許去!”
“放開我!你放開我!”褚夭夭拼命掙扎。
“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一步,就永遠別再回來!”褚振華雙目赤紅,幾乎是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