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愛國的父親當年救過顧景行的爺爺顧榮生一命。
顧榮生後來參軍,從戰火中一路打到建國,立下赫赫軍功,最終成爲開國上將之一。
如今風聲已有異動,危險的苗頭才剛剛顯現,這份埋在心底幾十年的救命之恩,成了蘇家唯一可能抓住的一線生機。
“顧首長的大孫子比小珂大了幾歲,現在正在軍隊服役。或許可以通過軍婚,讓小珂得到保護。”蘇愛國沉聲道,“只要審批順利,她就能免於下放。”
許知卿握着拳頭,心裏還抱着一絲僥幸,“真的有必要嗎……有沒有可能消息不準確?情況不會那麼糟糕吧?”
蘇愛國神情凝重,搖了搖頭:“隔壁不遠的王家已經被偷偷下放了。這不是傳言,是事實。”
屋子裏一時沉默,只剩下鍾表的滴答聲在響。
他低聲說道:“不論如何,我們都要提前準備。”
於是,他們開始籌劃這門婚事。
最終,一切塵埃落定。
18歲的蘇映珂,在父母的安排下,通過一紙婚約的保護,逃過了下放的命運。
當時還在部隊的顧景行請了假,草草與她辦了婚禮,本以爲能簡單相處幾天,卻沒想到第二天他就匆匆離開。
幾天後,蘇家將大部分的家產捐出,並主動申請下鄉,遠赴偏遠的西北地區,而蘇映珂只能留在顧家,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孤獨與未知。
一開始,蘇映珂在顧家的子並不好過。
顧母雖沒明說,心裏卻始終對這個“小姐”樣的媳婦不大滿意。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樣子。
她辛辛苦苦養大兩個兒子,大兒子前途光明,可偏偏因爲一樁舊恩情,不得不娶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姑娘。換作一般人家,她也許還能勉強接受。
但蘇映珂的出身終究敏感,讓她心裏怎麼都堵得慌。
當然,蘇家雖是留洋高知家庭,但屬於主動下鄉,與那些被下放的“臭老九”不同,身份和境遇也更爲特殊。外人聽着,會說是覺悟高、態度好。可在顧母眼裏,比起那些正苗紅、家底清白的姑娘,還是差了些。
只是家公已經發了話,她即便再不情願,也只能把不滿壓在心底。
誰都沒想到,蘇映珂居然懷孕了。
九個月後,她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孩子的到來,讓顧母的態度慢慢有所轉變,終於接受了她。
這一次,顧景行立了功,升任團長。顧父顧母商量後認爲,兩人長期分居不利夫妻感情,也可能影響顧景行的事業發展,於是決定讓蘇映珂隨軍,這樣既能照顧家庭,也讓顧景行安心工作。
他們本以爲蘇映珂會嫌棄海島偏僻、生活艱苦,不願意前往,沒想到,她一口答應了。
但她有一個條件,帶上兩個孩子。
她說道:“顧景行作爲孩子的爸爸,長期缺席孩子的教育,對孩子的成長不利。”
孩子已經四歲,有一定自理能力,也能隨母生活。
權衡之下,顧父顧母雖然舍不得,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才是最穩妥的安排,於是同意了讓蘇映珂帶着兩個孩子隨軍。
不知道坐了多久,蘇映珂覺得自己的腰已經不是腰了。車廂裏擁擠又悶熱,顛簸讓人幾乎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以顧家的條件,她本可以輕鬆坐上臥鋪,舒舒服服地到達羊城,不必受這樣的辛苦。可京市到羊城的火車線路非常熱門,一票難求,即便顧家有錢有權,也不敢輕易走後門。畢竟她的娘家是曾有國外經歷的學者家庭,屬於敏感背景。
正值1972年,社會上人人都在強調“公平、公正”,上級和單位對任何特權行爲都格外敏感。哪怕是一點小小的走後門,一旦被人舉報,也可能留下難以抹去的污點。
突然,懷裏的小姑娘微微動了動,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稚聲喚了一句:“媽媽。”
蘇映珂聽到這輕輕的呼喚,心裏一陣波動。
旁邊的小男孩聽到妹妹的聲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也跟着叫了一聲:“媽媽。”
蘇映珂看着他們兩個,輕聲說道:“很快就到了。你們餓不餓?”
兩個孩子雖然是龍鳳胎,卻並不相像。
女孩叫小星,更像蘇映珂,五官柔和,小臉白淨,眉眼彎彎,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小小的酒窩,看人時安靜又專注。她的頭發被細心地扎成兩個小辮子,走動時輕輕晃着,乖巧軟糯。
男孩叫小辰,則完全是另一種模樣。輪廓更分明些,鼻梁挺直,眉骨清晰,小小年紀就透出幾分沉穩。
蘇映珂與兩個小孩相處毫不生疏。
按她當初的瘋狂理論,一世只能有一個靈魂存在,而她從未來穿越而來時,前世的靈魂便自然而然地與現世融合。輪回失序的情況下,讓她自然而然地繼承了兩世的記憶和經驗,因此與孩子們相處得得心應手。
小星搖了搖頭,“不餓。”
蘇映珂扭頭看向小辰,兒子也搖頭,“我也不餓。”
“那累不累?”
兩個孩子依舊同時搖頭,乖得讓人心裏一緊。
他們知道,這次遠行是爲了去找那個從未謀面的爸爸,所以無論路途多麼顛簸、多麼辛苦,他們都覺得自己可以忍受一切。
蘇映珂低頭,將桌上那只搪瓷缸子裏的稍微放涼的水,分別倒進小杯裏,小心地喂給他們一口。
等孩子們喝完,她也抿了一小口,溼潤一下了的嘴唇。
火車上人多,上廁所又不太方便,她盡量少喝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自己和孩子的需求。
正當蘇映珂準備將搪瓷缸子收起來時,一聲熟悉的列車員喊話傳來:“羊城還有一小時就到了,請旅客們做好準備!”
小星從媽媽身上輕輕滑下,湊到哥哥身旁,乖巧地並排坐好。她靠着窗,眼睛盯着窗外飛快後退的風景,神情中帶着一絲好奇與興奮。
小辰也跟着靠近窗戶,偶爾低聲和她交換着觀察到的東西。
兩個孩子之前從未出過京市,所以,對一切都非常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