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最後還是去了衛生院。不是因爲想治,而是因爲呼吸困難越來越頻繁,有時半夜憋醒,坐在床上張大嘴喘氣,像個溺水的人。
蘇桂蘭打電話到學校,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透着急迫:“晚舟,你爸得去衛生院住兩天。醫生說,可能要吸氧。”
林晚舟請了假趕回來。到衛生院時,父親已經躺在病床上了。很簡陋的病房,三張床,他靠窗。床頭掛着氧氣瓶,透明的管子連到鼻端。他閉着眼睛,口微微起伏,每呼吸一次,都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爸。”林晚舟輕聲叫。
林建國睜開眼睛,看見女兒,眼神亮了亮。他想說話,但戴着氧氣管不方便,只是點了點頭。
蘇桂蘭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正在削蘋果。蘋果削得很慢,果皮斷了三次。她削好一塊,切成更小的丁,用牙籤着,遞到丈夫嘴邊。
林建國搖搖頭,指了指喉嚨。那裏明顯腫了,喉結兩邊鼓起了兩個包,像兩顆核桃。
“醫生說,是淋巴結腫大。”蘇桂蘭輕聲對女兒說,“壓迫到氣管了,所以喘不過氣。”
林晚舟看着父親脖子上那兩個鼓包,心裏一陣發緊。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癌症轉移了。
“那……能治嗎?”
蘇桂蘭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繼續削蘋果。蘋果在她手裏越削越小,最後只剩一個核。
下午,醫生來查房。是個年輕醫生,說話很快:“病人情況不好,淋巴壓迫太嚴重了。建議去市裏做放療,縮小淋巴結,能舒服點。”
“放療……多少錢?”蘇桂蘭問。
“一個療程幾千吧,具體看做幾次。”醫生翻着病歷,“不過我得說實話,就算做了,也只是緩解症狀,延長不了多少時間。”
林晚舟的心沉下去。她看向父親,發現父親正看着窗外,眼神很平靜,好像醫生說的話跟他無關。
“做。”蘇桂蘭突然說,“只要能讓他舒服點,我們就做。”
醫生看了看這對母女,又看了看床上瘦得脫形的病人,嘆了口氣:“那你們準備錢吧。我先開點藥,緩解一下呼吸困難。”
醫生走了,病房裏又安靜下來。隔壁床是個老爺子,在睡覺,發出響亮的鼾聲。另一張床空着。
“媽,”林晚舟小聲說,“錢的事……”
“媽有。”蘇桂蘭打斷她,“你不用管。”
可林晚舟知道,母親沒有。家裏那點積蓄,這半年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止痛藥、中藥、營養品,哪一樣不要錢?
傍晚,她去開水房打水。走廊很長,燈光慘白,牆壁上貼着各種宣傳畫——預防感冒、勤洗手、戒煙限酒。走到拐角時,她聽見兩個護士在說話。
“……3床那個,肺癌晚期,淋巴轉移了。”
“真可憐,還那麼年輕。”
“聽說家裏條件不好,女兒大着肚子還跑來跑去。”
“這種病啊,到最後就是人財兩空。我見得多了。”
聲音漸漸遠去。林晚舟站在開水房門口,手裏提着暖水瓶,一動不動。開水龍頭“譁譁”地流着,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人財兩空。四個字,像四把刀。
回到病房,父親醒着,正看着天花板。氧氣泡在瓶子裏咕嘟咕嘟地響,像水底的氣泡。
“爸,”林晚舟坐下來,“您在想什麼?”
林建國轉過頭,眼神很溫和。“想……你小時候。”他聲音很輕,隔着氧氣管,有點模糊,“你七歲那年,掉進水渠裏,我把你撈上來,你哭得……咳……哭得可響了。”
林晚舟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我記得。您罵我,說我走路不看路。”
“那是……怕你再掉下去。”林建國也笑了,笑完又咳起來。這次咳得輕一些,但時間很長。蘇桂蘭趕緊扶他坐起來,拍着他的背。
咳完了,他喘着氣說:“晚舟,你去……給我買包煙。”
“爸,您不能抽煙……”
“不抽,就……聞聞。”林建國眼神裏有一種孩子似的執拗,“年輕時候……想抽,沒錢。後來有錢了……又不讓抽了。現在……就想聞聞味道。”
林晚舟看向母親,蘇桂蘭點點頭。她起身出去了。
鎮上的小賣部還在老地方。老板娘認得她:“林老師?你爸怎麼樣了?”
“還好。”林晚舟說,“給我拿包煙,最便宜的那種。”
老板娘遞過來一包紅梅,三塊錢。林晚舟付了錢,拿着煙往回走。路上遇到幾個熟人,都問她父親的情況,她都說“還好”。
還好。這兩個字成了她的盔甲。
回到病房,父親看見煙,眼睛亮了。他讓女兒拆開,抽出一,放在鼻子下深深聞了聞。
“香。”他說,然後笑了,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年輕時候……覺得抽煙的男人……最神氣。後來在采石場……人家都抽,我不抽,他們說我是……怪人。”
他把煙放回煙盒,仔細收好,放在枕頭邊。“留着……聞聞。”
夜裏,林晚舟留下來守夜。母親太累了,她讓母親回去睡一覺。蘇桂蘭起初不肯,最後拗不過女兒,回去了,說天亮了就來換班。
病房裏只剩下父女倆。隔壁床的老爺子睡得沉,鼾聲依舊。走廊的燈透過門上的玻璃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長方形的光。
“晚舟,”林建國忽然說,“你扶我……起來走走。”
“爸,您還吸着氧呢……”
“就……走幾步。”他堅持。
林晚舟只好扶他坐起來,拔掉氧氣管——醫生說可以短時間離開。父親扶着床沿站起來,腿抖得厲害,幾乎站不住。她趕緊撐住他。
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窗邊,就這四五步路,父親停下來喘了好幾次。他靠在牆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衛生院在山腳下,能看見鎮上的零星燈火。更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像蹲伏的巨獸。
“真安靜。”林建國說,“采石場……要是也這麼安靜……就好了。”
林晚舟扶着父親,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虛弱。這個曾經能扛起一百斤水泥的男人,現在連自己的體重都撐不住了。
“爸,咱們回去吧。”
“再待會兒。”林建國看着窗外,“晚舟,你說……人死了……會去哪?”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林晚舟愣住了。
“我猜……是去地下。”林建國自己回答了,“像種子一樣……埋進土裏。運氣好的話……長出棵樹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林晚舟的眼淚涌上來,她咬住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要是真能……長棵樹,”林建國繼續說,“我就想……長棵鬆樹。四季常青,活得長。”
“爸……”
“好了,回去吧。”林建國打斷她,轉身往床邊走。這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躺回床上,戴上氧氣管,他閉上眼睛,像是累了。林晚舟給他掖好被子,坐在床邊,握着他的手。
許久,父親輕聲說:“晚舟,別怕。爸……不怕。”
林晚舟點頭,說不出話。她怕,怕得要命。怕父親疼,怕父親喘不過氣,怕父親走,怕剩下母親一個人。
但她不能說。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遠處傳來狗吠聲,一聲,兩聲,然後歸於寂靜。
氧氣瓶裏的氣泡還在咕嘟咕嘟地響,像生命倒計時的聲音。
林晚舟看着父親熟睡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看着她睡覺。那時候她覺得,父親是山,永遠不會倒。
現在山要倒了。
而她,必須學會在沒有山的平原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