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生院回家後,林建國的狀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自己坐起來喝碗粥,壞的時候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最明顯的變化是脖子上的腫塊——越來越大,越來越硬,像兩個鐵核桃嵌在肉裏。
止痛藥加量了,但效果越來越差。夜裏,林晚舟常被父親的呻吟聲驚醒。那不是大聲的喊叫,而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動物。
有一次她進去看,父親蜷縮在床上,雙手死死抓着床單,指節泛白。額頭上的汗把枕頭浸溼了一大片,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
“爸,疼嗎?”她顫抖着問。
林建國咬着牙搖頭,但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蘇桂蘭掀開被子,林晚舟看見父親的小腿肌肉繃得緊緊的,腳趾蜷縮着——那是疼到極致的反應。
“去拿止痛藥。”蘇桂蘭說,聲音冷靜得可怕。
林晚舟拿來藥,母親倒出兩片,喂父親吃下。藥效要等半小時,這半小時裏,父親一直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後來林晚舟才知道,這叫“爆發痛”,是癌症晚期的典型症狀。止痛藥只能控制基礎疼痛,對這種突然的劇痛,效果有限。
子一天天過去,林建國吃得越來越少。從一碗粥到半碗,從半碗到幾勺,最後連水都喝得困難——因爲喉嚨腫得太厲害,吞咽像受刑。
蘇桂蘭把食物打成糊,用勺子一點一點喂。喂一勺,要等很久,等丈夫慢慢咽下去。一頓飯要喂一個小時,喂完兩個人都精疲力盡。
但林建國還是努力吃。每一次吞咽,他都要皺緊眉頭,喉結痛苦地滾動。有時實在咽不下去,食物從嘴角流出來,他會露出歉疚的神色。
“沒事,慢慢來。”蘇桂蘭總是這樣說,然後擦淨,繼續喂。
林晚舟看着這一切,心裏像壓着塊石頭。她想起父親確診肺癌晚期時,醫生建議保守治療。那時母親說:“不治了,讓他少受點罪。”
可現在她明白了,就算不治,罪也一點不會少。疼痛、窒息、無法進食、尊嚴盡失——這些就是“保守治療”的全部內容。
五月底的一個下午,林建國突然說想出去走走。
“去哪?”蘇桂蘭問。
“就……後山。”林建國看着窗外,“很久沒去了。”
後山是林家的自留山,種了些杉樹和竹子。林晚舟和母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擔憂——父親現在的體力,本走不到後山。
但林建國很堅持。最後蘇桂蘭妥協了:“我扶你去,咱們慢慢走。”
林晚舟想跟着去,母親搖頭:“你大着肚子,別爬山。在家等着。”
母女倆扶着林建國出了門。從家到後山不過一裏路,他們走了整整四十分鍾。林晚舟站在門口,看着三個人的背影越走越慢,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村道的拐彎處。
她回到屋裏,開始收拾。父親的房間需要徹底打掃了——床單該換了,藥瓶該整理了,窗台該擦了。
整理床頭櫃時,她發現了一個筆記本。棕色的硬殼封面,很舊了,邊角磨損。她認得這個本子,是父親年輕時候記工分用的。
她翻開,前面幾頁確實是工分記錄,字跡工整。但翻到後面,她愣住了。
是記。從去年十月開始記的,斷斷續續,字跡越來越潦草。
“10月15:咳嗽加重,痰裏帶血絲。桂蘭催我去檢查,不想去。檢查要花錢。”
“11月3:確診了。肺癌晚期。醫生說活不過一年。桂蘭哭了,我沒哭。哭有什麼用?”
“12月20:晚舟要訂婚了。高興,又擔心。陳默那孩子看着老實,但他家……唉,只要他對晚舟好就行。”
“1月10:疼。夜裏疼醒三次。不敢出聲,怕桂蘭聽見。”
“2月28:脖子開始腫了。醫生說轉移了。桂蘭問治不治,我說不治。治也是人財兩空。”
“4月5:走不動了。從堂屋到臥室都要歇兩次。晚舟回來看我,挺着大肚子。我要當外公了。”
“5月12:疼得受不了。真想死了算了。但看見桂蘭,又舍不得。”
最後一頁是昨天的期:“5月24:想去後山看看。那塊地……”
地?什麼地?林晚舟翻到下一頁,發現夾着一張紙。展開看,是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畫的是後山的地形,其中一個位置畫了圈,旁邊寫着兩個字:“我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
這時,門外傳來動靜。母親扶着父親回來了。林建國臉色蒼白,渾身是汗,但眼神很亮,甚至……有種奇異的平靜。
“爸,您還好嗎?”林晚舟趕緊收起筆記本。
“好。”林建國笑了,真心的笑,“看見……好地方。”
那天晚上,父親睡得格外安穩。沒有咳嗽,沒有呻吟,呼吸也比平時順暢一些。林晚舟和母親都以爲,是不是病情有了轉機?
但第二天早晨,真相大白了。
林晚舟起床時,看見父親坐在堂屋裏,面前攤着那本棕色筆記本。他正看着最後一頁那張地圖,手指輕輕撫摸那個圓圈。
“爸……”她輕聲叫。
林建國抬起頭,看見女兒,沒有驚慌,沒有掩飾。他的眼神清澈,平靜,像秋天的湖水。
“你看見了?”他問。
林晚舟點頭。
“那就……別告訴你媽。”林建國合上筆記本,“那塊地……風水好。向陽,背風,能看見整個村子。我昨天……去種了幾棵鬆樹苗。”
種樹。林晚舟想起父親在醫院說的話:“要是真能長棵樹,我就想長棵鬆樹。”
原來他不是隨口說說。
“爸,您……您早就知道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從確診那天……就知道。你們不說,我也不問。假裝不知道……你們好受點。”
林晚舟的眼淚奪眶而出。這半年來,她和母親小心翼翼,用盡心思隱瞞,編造各種理由解釋父親的病情。她們以爲瞞得很好,以爲父親真的相信了那些“肺炎”、“支氣管炎”的謊話。
原來父親什麼都知道。知道是癌症,知道是晚期,知道沒有希望。
他只是配合演出,爲了讓她們好受一點。
“爸,對不起……”她哭出聲,“我們不該瞞您……”
“傻孩子。”林建國伸手,想摸摸女兒的頭,但手舉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了。“你們是爲我好。我知道。”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繼續說:“其實……知道了也好。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就能安排後事。那塊地,我看了很久了。鬆樹苗……是從林業站要的,免費的。等它們長大了……我就在下面。”
他說得那麼平靜,那麼自然,像在說“明天吃什麼”。林晚舟哭得不能自已,蹲在父親腳邊,像小時候那樣。
“別哭。”父親輕輕拍她的背,“人都有這一天。爸這輩子……值了。看見你考上大學,看見你嫁人,馬上還要看見外孫……值了。”
蘇桂蘭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她看看哭泣的女兒,又看看平靜的丈夫,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走過來,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坐在丈夫身邊,握住他的手。
三個人就這樣坐着,誰也沒說話。
晨光從大門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溫暖的光斑。遠處的雞鳴聲此起彼伏,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在這個家裏,一場持續半年的謊言,終於落幕。
剩下的,只有真實。
殘酷的,但不得不面對的真實。
林晚舟擦眼淚,看着父母緊握的手。母親的手粗糙,父親的手枯瘦,但握在一起,依然有力。
她忽然明白,這就是婚姻。不是年輕時候以爲的花前月下,而是在生死面前,依然選擇握緊彼此的手。
不離不棄。
直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