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休養了七八,謝霽月身上的皮外傷已好了大半,只是心神耗損,仍有些懨懨的。
這清晨,攬月軒卻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帖子,是沈驚瀾遣人送來的。
帖子是灑金箋,字跡飛揚灑脫,邀她三後去城西的皇家馬球場,觀一場春馬球會。
來送帖子的沈家丫鬟口齒伶俐,笑意盈盈地轉述:“我家小姐說,知道表小姐您不擅騎射,只請您去散散心,瞧瞧熱鬧也好。那顧小姐也去,顧小姐新得了匹溫順的小馬,正想找人品鑑呢。”
謝霽月捏着帖子,有些猶豫。
經歷慈恩寺之事後,她本打定主意要深居簡出,避避風頭。
可沈驚瀾的邀請坦蕩熱情,拒絕反而顯得矯情心虛。
春華在一旁輕聲道:“姑娘,沈小姐是好意。您整悶在屋裏,也該出去透透氣了。馬球場開闊,反倒清靜。”
謝霽月明白春華的意思。
越是人多熱鬧的場合,越不容易成爲私語焦點。
且馬球會是正經的社交雅集,男女賓客各有區域,比春宴那樣半開放的氛圍更規整。
她最終點了點頭:“替我回沈姐姐,三後必當準時赴約。”
三轉瞬即過。
這一天氣晴好,碧空如洗,暖風拂面。
謝霽月依舊選了一身素淨的衣裳,發間只簪了沈驚瀾之前送的那支白玉木蘭花苞步搖,清麗雅致,卻不張揚。
與顧雲婉在二門處匯合,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往城西而去。
顧雲婉今穿了身鵝黃色窄袖騎裝,襯得她嬌豔明麗,興致很高:“表姐,沈姐姐這回可請了不少人,連孟家那位玉郎都會下場呢!”
“孟家玉郎?”謝霽月對這個名號有些陌生。
“就是今科榜眼孟玉孟公子呀!”顧雲婉眨眨眼,語氣裏帶着幾分少女天然的仰慕。
“他出身寒門,卻文武雙全,詩賦騎射皆精。殿試時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被陛下親點爲榜眼,只比哥哥低了一名。人又生得清雅溫潤,脾氣極好,在京中閨秀裏名聲可響亮了。”
謝霽月恍然。
前世她滿心滿眼只有顧瑾舟,對旁的人事幾乎不曾留意。
如今聽顧雲婉一說,倒隱約有些印象,似乎確實有位風評極佳的孟榜眼。
馬車抵達皇家馬球場。
此處地勢開闊,綠草如茵。
場地兩側搭建了高高的看台,彩棚相連,已有不少賓客落座。
場中已有幾匹駿馬在慢跑熱身,清脆的馬蹄聲和青年男女的說笑聲混雜在一起,顯得生氣勃勃。
沈驚瀾早已在入口處等候。
她今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湖藍色騎射服,長發高束,英氣人,見到她們便笑着迎上來:“可算來了!霽月,氣色瞧着比前幾好些了。”
謝霽月含笑見禮:“勞沈姐姐記掛,已無大礙了。”
顧雲婉則迫不及待地問:“沈姐姐,我的追月可牽來了?”
“早給你備好了,在馬廄那邊,溫順得很,保管你摔不下來。”
沈驚瀾打趣道,又對謝霽月說:“你隨我去看台,那邊視野好,也清淨。”
沈驚瀾給她們留的位置在看台東側,視野極佳,既能看清全場,又遠離了中心最喧嚷的區域。鄰座多是些文官家眷,氣氛相對寧和。
剛落座不久,場中便響起一陣清脆的銅鑼聲。
第一場馬球賽即將開始。
沈驚瀾作爲組織者之一,需下場主持開局。
她對謝霽月道:“你且坐着,若覺得無趣,就讓丫鬟帶着去後面花棚走走。我打完上半場就來陪你。”
謝霽月點頭應下。
沈驚瀾利落地翻身下看台,縱身上馬,動作流暢颯爽,立刻引來場邊一片低低的喝彩聲。
與她一同入場的,還有幾位看起來便精通此道的青年公子,以及兩位同樣身着騎裝的貴女,其中一人正是顧雲婉。
她騎着一匹栗色小馬,雖有些緊張,但眉眼間滿是興奮。
兩隊人馬在場中列開。
謝霽月對馬球規則僅知皮毛,但看那陣勢,也知是沈驚瀾領着一隊,對面則是幾位公子爲一隊。
裁判揮動令旗,比賽開始!
霎時間,駿馬奔騰,球杆揮舞,彩球在場中飛快穿梭。
驚呼聲、喝彩聲、馬蹄踏地的悶響混成一片,充滿活力與激情。
謝霽月靜靜看着,目光卻不自覺地被對面隊伍中一個身影吸引。
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騎裝,身姿挺拔,騎着一匹矯健的黑馬。
他的馬術極好,動作行雲流水,與沈驚瀾的凌厲鋒芒不同,他的風格更偏向靈動巧妙,往往在間不容發之際輕巧截球,傳遞到位。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也能看出他眉目疏朗,氣質溫雅,在一衆激烈爭搶的騎手中,有種獨特的從容氣度。
“那位就是孟玉孟公子。”身旁一位面善的夫人見她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笑着低聲說道。
“果然好風采吧?今多少姑娘,都是沖着他來的。”
謝霽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道:“確實騎術精湛。”
上半場結束的鑼聲響起,沈驚瀾那一隊稍占上風。
騎手們紛紛勒馬,說笑着往場邊休息區走去。
謝霽月見顧雲婉小臉通紅,額角見汗,卻笑得開懷,便示意春華將準備好的溫茶和帕子送下去。
她也起身,想活動一下坐得有些發僵的腿腳,便扶着春華,沿着看台後方清淨些的小徑緩緩散步。
小徑通往一片小小的海棠林,此時花開正盛,粉白疊瓣,如雲似霞。
謝霽月走到一株開得特別繁茂的海棠樹下,仰頭看了看,幾片花瓣悠悠飄落,沾在她的鬢邊。
她正要抬手拂去,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清潤溫和的男聲:“這位小姐,你的步搖,似乎鬆了。”
謝霽月一怔,回頭望去。
只見海棠花雨的另一端,是方才場上那位天青色騎裝的公子。
他已除了護具,露出完整的面容,果然如顧雲婉所言,眉目清雅,氣質溫潤。
他手中還拿着方才比賽用的球杆,顯然也是中途休息,散步至此。
謝霽月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發髻,那支白玉木蘭步搖果然有些鬆脫,許是方才走動時被花枝勾到了。
“多謝公子提醒。”她微微頷首致謝,側過身,讓春華幫她重新簪好。
孟玉並未走近,保持着恰當的距離,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步搖上,溫聲道:“這支白玉木蘭花簪,清雅別致,很配小姐。”
謝霽月重新簪好步搖,轉過身:“公子謬贊。方才在場上見公子擊球巧妙,身手不凡,才是令人贊嘆。”
他笑容加深了些,拱手道:“在下孟玉,冒昧請教小姐芳名?方才見小姐與沈大小姐及宣平侯府的顧小姐同行,想必是侯府親眷?”
“小女姓謝,名霽月,暫居宣平侯府。”謝霽月還了一禮,態度平和。
“原來是謝小姐。”孟玉點點頭,並無太多探究。
“早聽聞府上有一位江南來的表小姐,今一見,方知傳言不及。”
這話說得含蓄,但謝霽月明白,他所說的“傳言”,恐怕多與她從前癡纏顧瑾舟有關。
但他語氣自然,並無鄙夷或好奇,只像陳述一個事實,反倒讓人生不出反感。
兩人一時無話。
海棠花靜靜飄落,氣氛卻不尷尬,只有一種淡淡的寧和。
正在此時,一道爽利帶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說怎麼一轉眼就不見孟公子人影,原來是在這兒躲清靜,還叫我好找!”
沈驚瀾大步走來,額角還帶着運動後的薄汗,臉頰紅潤,神采飛揚。
她先沖謝霽月眨了眨眼,才轉向孟玉,抱拳笑道:“孟公子,下半場可還要再戰?方才你那招‘回風拂柳’截球,可真是漂亮,回頭得空可得教教我!”
孟玉含笑還禮:“沈姑娘過獎了,雕蟲小技,怎敢言教?倒是沈姑娘馭馬沖鋒,銳不可當,孟某佩服。”
“咱們這就算互相吹捧了?”沈驚瀾哈哈一笑,很是暢快。
她目光在孟玉和謝霽月之間轉了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謝霽月道:“對了霽月,方才雲婉那丫頭還念叨呢,說你總在屋裏悶着,該多動動。”
“我看你方才看球也頗有興致,不如改也學學騎馬?不爲上場爭鋒,只在郊外緩轡而行,看看風景,也是極好的。”
謝霽月微怔,隨即淺笑搖頭:“沈姐姐說笑了,我於騎術一道毫無基,怕是連馬背都坐不穩,豈敢奢談緩轡看景。”
“誰生來就會呢?”沈驚瀾不以爲然。
“雲婉起初也怕得很,如今不也敢上場跑兩圈了?找個好師傅,從溫順的小馬駒開始,慢慢來便是。”
她說着,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瞥向一旁的孟玉,笑道:“說起好師傅,眼前不就有一位?孟公子騎術精湛且耐心細致,可是京城裏有名的好教習。”
孟玉聞言,謙和一笑:“沈姑娘切莫再捧在下。不過,若謝小姐確有雅興,想體驗一番御馬之趣,在下對馴養溫良馬匹略知一二,或可在初學時從旁看護,確保安全無虞。
“當然,此事全憑謝小姐心意。”
謝霽月眼睫微垂,心中快速思量。
沈驚瀾的提議固然有撮合之意,但學騎馬本身並非壞事,多一項技藝傍身,將來或許也多一分便利。
況且眼前的孟玉,才貌雙全,又名聲極佳,顯然是京中諸多閨閣理想的夫婿人選。
若能與他訂親,好像也不錯。
至少,與這樣一位君子相處,該是輕鬆平和的,不必再時刻揣測對方冷硬心思下的厭煩。
這個念頭在心中悄然滋長,讓她對學騎馬這個由頭,生出了一絲嚐試的意願。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孟公子思慮周全,霽月先行謝過。只是我於此事確無經驗,又恐笨拙,耽誤公子正事。”
孟玉笑意溫煦,話語誠懇:“謝小姐過謙了。教導初學者最需耐心,何談耽誤?若謝小姐不棄,權當是閒暇時一試。”
“城南草場清靜,何時得空,遣人告知一聲便可。屆時自有穩妥的仆婦與馴馬師在場,必不讓小姐感到絲毫不便與不安。”
他再次強調了仆婦在場,將一切可能引來的非議都提前隔絕。
這份體貼與尊重,讓謝霽月心中那點微末的顧慮也消散了,嚐試的意願又堅定了幾分。
若與此人共度一生,想來子應是如水般平靜溫和,少有波瀾吧?
“孟公子盛情,霽月卻之不恭。”她微微屈膝,這回是真正應承了下來。
“待我回府稟明外祖母與舅母,若長輩們應允,再勞煩公子安排。”
“謝小姐客氣了,靜候佳音。”孟玉拱手還禮,態度依舊從容有度。
“這就對了嘛!”沈驚瀾滿意地點頭,看看天色。
“下半場快開始了,孟公子,咱們該回去了。霽月,你是再逛逛,還是回看台?”
“我回看台吧,也好給雲婉助威。”謝霽月道。
三人便一同往回走。
沈驚瀾與孟玉討論着下半場的戰術,謝霽月安靜地跟在半步之後。
比賽最終以沈驚瀾隊伍獲勝告終。
衆人移步涼棚用茶點時,氣氛歡快。
孟玉並未刻意靠近謝霽月,只是在與沈驚瀾等人交談時,偶爾會將目光投向她所在的方向。
回程的馬車上,顧雲婉依舊興奮地說着球場上的趣事,尤其對孟玉贊不絕口:“孟公子今那記背身擊球真是太妙了!人又和氣,方才還指點了我控繮的小竅門呢。表姐,你說是不是?”
謝霽月從窗外收回目光,淺淺一笑:“嗯,孟公子確是謙謙君子,名不虛傳。”
顧雲婉沒聽出她話裏那絲淡淡的考量,只顧着回味今的快樂。
馬車駛入宣平侯府,謝霽月剛回到攬月軒,便有小丫鬟來報,說是世子那邊派人送了些安神的藥材過來,說是給表小姐壓驚。
謝霽月看着那包裝精致的藥材,心情有些復雜。
自回府後,顧瑾舟那邊除了必要的禮節性問候和賞賜,並無多餘交集。
今這藥材,大約也是出於道義上的關照。
她讓春華收好,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將顧瑾舟與孟玉比較起來。
若爲自己餘生計,她再不想奢求兩人相濡以沫的愛情,能夠相敬如賓,安穩度,便是很好。
外院書房。
顧瑾舟剛與幕僚議完事,正凝神看着案上江南來的密報,長順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幾分欲言又止。
“有事?”顧瑾舟未抬眼,聲音清淡。
長順斟酌了一下,低聲道:“世子,今表小姐去馬球會了。”
“嗯。”顧瑾舟應了一聲,筆尖未停。
此事他早已知曉,沈驚瀾下的帖子,母親也是點了頭的。
“表小姐今在場上,似乎與孟榜眼相談甚歡。”
長順小心地觀察着世子的神色,繼續道:“據跟着去的婆子回來說,表小姐與孟公子在海棠林偶遇,說了好一會兒話。”
“後來沈大小姐也過去了,還…還提議讓孟公子後教表小姐騎馬,表小姐似乎應下了。”
筆尖在宣紙上微微一頓,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墨點。
顧瑾舟緩緩抬起頭,眸色深了幾分:“孟玉?”
長順忙道:“是,今科榜眼孟玉孟公子。”
“出身寒門,但才學品貌俱佳,在京中名聲很好。今馬球會上,他與表小姐…”
他頓了頓,將婆子回報的海棠林交談、沈驚瀾撮合、謝霽月應承學騎馬等事,揀要緊的簡略說了。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更漏細微的滴水聲。
顧瑾舟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向椅背,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謝霽月和孟玉?
她對着孟玉,也會露出那種溫順柔和的笑容嗎?也會用那種清淺平靜的語氣說話嗎?
甚至應允了學騎馬這樣帶有幾分親近意味的邀約?
“知道了,下去吧。”顧瑾舟收回思緒,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長順覷着他的臉色,卻什麼也沒看出來,只得躬身退下。
書房門被輕輕掩上。
顧瑾舟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目光落在方才那份密報上,卻有些難以聚焦。
他想起回府那,馬車裏她急着要與他分開走,言之鑿鑿“人言可畏”、“於你聲名有礙”。
真是好得很,不僅不再糾纏,甚至已經開始爲自己尋找新的出路了。
顧瑾舟心中莫名的煩躁,不知爲何只想把那孟玉揍上一頓。
他抬手扯了扯衣領,筆尖懸在紙面之上,卻遲遲未能落下。
他真是瘋了,怎會如此在意謝霽月。
她要嫁誰,關他何事,橫豎不會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