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暮春的風裹挾着最後一絲涼意,吹過宣平侯府曲折的回廊。

馬球會過去不過三四光景,謝霽月心中那點關於相敬如賓的思量尚未理清,更未來得及向老夫人提起學騎馬之事。

這幾她深居簡出,只靜靜讀些書,做些針線,仿佛那的相遇不過是春水微瀾。

“姑娘,姑娘!”春華略帶急促的聲音將她從窗前喚回。

“老夫人讓各院的小姐們都去鬆鶴堂呢,說是府裏來了貴客,讓您務必過去見見。”

謝霽月合上手中書卷,心頭微動。

能讓老夫人如此鄭重相待的客人,想來身份不凡。

她換了身見客的衣裳,發間只簪了支簡單的珠花。

走到鬆鶴堂外,便聽見裏面傳來老夫人難得開懷的笑語,間或夾雜着一道清越溫婉的女聲。

丫鬟打起簾子,謝霽月垂首步入。

廳內,老夫人身側坐着一位素衣少女。

只一眼,謝霽月便覺得周遭的空氣似乎都靜了幾分。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面綾裙,外罩淡青色比甲,通身上下別無裝飾,唯烏發間一支白玉素簪溫潤生光。

此刻她正微微傾身聽着老夫人說話,唇角噙着一抹含蓄的笑意,通身氣度從容清貴,是真正詩書世家蘊養出的風儀。

宋晏如。

這個名字如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謝霽月的腦海,激起前世無數酸澀難堪的記憶碎片。

是了,就是她。

前世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這位宋太傅的孫女因故寄居侯府。

與旁人不同,宋晏如從不曾對謝霽月的癡纏流露出鄙夷或嘲諷。

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悵然,那是看向顧瑾舟時才有的眼神。

那時的謝霽月,像一只撲火的飛蛾。

她嫉妒宋晏如能與顧瑾舟談論自己聽不懂的學問,嫉妒顧瑾舟在她面前稍顯鬆弛的神情。

她曾以爲,宋晏如就是顧瑾舟心中那抹白月光,是自己無論如何模仿追趕也觸不到的。

如今重見,那熟悉的刺痛感依舊隱隱泛起,但很快便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覆蓋。

也好。人來了,她的退場也該更徹底些。

這一次,她不會再擋任何人的路。

“霽月來了?”老夫人抬眼看見她,笑着招手。

“快過來。這是已故宋太傅的孫女,晏如。”

“她祖父與我顧家是多年故交,如今她上京來,家中暫無人主事,我便留她在府裏住些子,與你們姐妹作伴。”

謝霽月迅速收斂心神,上前幾步,斂衽行禮:“霽月見過宋姐姐。早聞宋太傅學貫古今,家風清正,今得見姐姐,方知何爲腹有詩書氣自華。”

宋晏如起身回禮,動作優雅從容:“謝妹妹過譽了。晏如此番叨擾,已是不安,妹妹如此客氣,倒叫我慚愧。”

聲音清越柔和,目光在謝霽月臉上輕輕一落,帶着得體的打量。

謝霽月敏銳地捕捉到,那目光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那是屬於知曉她與顧瑾舟過往糾葛之人的眼神。

顧雲婉也湊過來,好奇地問東問西,廳內氣氛和樂。

正說着,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世子來了。”

簾櫳再次掀起,顧瑾舟走了進來。

他今穿着一襲蒼青色直裰,玉冠束發,較之平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冷峻。

他的目光先是在屋內掃過,觸及宋晏如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晏如,路上可還順利?”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清淡,卻多了幾分舊識相見的平和。

宋晏如再次起身,唇邊笑意深了些,那笑意裏帶着一種自然的熟稔:“勞瑾舟哥哥記掛,一路平安。”

“祖母臨行前,還讓我代她向老夫人與世子問好。”

謝霽月靜靜看着,她垂下眼簾,避開那看似平和卻暗流涌動的畫面。

顧瑾舟與宋晏如簡單寒暄兩句,多是詢問宋家祖母身體、路上見聞等家常,語氣雖淡,卻是有問有答。

宋晏如應對得體,言談間不經意流露出的才學與見識,顯然與顧瑾舟頗能接續。

老夫人看着,眼中笑意更深:“你們年輕人,就是該多走動。”

“晏如啊,你這瑾舟哥哥如今在朝中當差,忙得很,你既來了,得空也多與他說說話,免得他整只知埋首公務。”

宋晏如聞言,臉頰微不可察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垂眸柔聲道:“老夫人說笑了,瑾舟哥哥身負重任,晏如豈敢打擾。”

“只是…若有能略盡綿力之處,自當盡力。”

這話說得含蓄,但廳內幾人誰聽不出其中親近之意?

顧雲婉眨了眨眼,目光在兄長和宋晏如之間轉了轉,似乎明白了什麼,抿嘴一笑。

謝霽月將一切盡收眼底,手指在袖中輕輕蜷縮。

趁着話音稍歇,她上前半步,對着老夫人盈盈一拜,聲音清晰柔亮:“外祖母,霽月有一事想稟。”

老夫人有些訝異地看她:“哦?何事?說來聽聽。”

顧瑾舟的目光也移了過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謝霽月穩住心跳,語氣愈發恭順得體:“前幾在馬球會上,得蒙忠勇侯府的沈姐姐關照,見識了騎射之樂。”

“沈姐姐憐惜霽月整悶在屋裏,提議讓霽月也試着學學騎馬,不爲爭鋒,只爲強身健體,開闊心。”

她略作停頓,感受到顧瑾舟的視線似乎凝實了些,繼續道:“沈姐姐還說,今科榜眼孟玉孟公子騎術精湛,性情溫和,若霽月有意,或可請教一二。”

“霽月想着,孟公子乃謙謙君子,學問騎射皆爲人稱道,若能得其指點一二,自是幸事。”

她抬起眼,目光望向老夫人,臉上泛起一抹少女提及新鮮事物時略帶靦腆的期待:“此事霽月不敢自專,特來稟明外祖母。”

“不知…外祖母覺得可否?若您允準,霽月便放心去試試,也免得辜負了沈姐姐一番好意。”

話音落下,廳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顧雲婉“啊”了一聲,顯然沒想到表姐會突然提起這個,還提到了孟玉。

老夫人的反應很快,她笑着點點頭:“這是好事啊!女兒家多走動走動,學些強身的本事,沒什麼不好。”

“孟家那孩子,我也聽說過,是個端方知禮的。”

“既然沈家丫頭牽線,你便去試試無妨。只是切記,務必安排妥帖,帶足人手,安全最要緊。”

“多謝外祖母!”謝霽月臉上綻開一個欣喜的笑容,又規規矩矩行禮。

她眼角餘光飛快瞥向顧瑾舟。

他站在原地,臉上神情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而此時的顧瑾舟,心口仿佛被塞了一坨棉花似的,悶的難受。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分明地收緊,手背青筋微顯。

他看向謝霽月的目光裏像是驟然凝結了一層寒冰,冰冷刺骨,直直地射向她。

謝霽月心頭一跳,連忙垂下眼簾。

他生氣了?

因爲她在宋晏如面前提及向別的男子學騎馬,覺得丟了侯府顏面?

還是單純厭惡她任何試圖接近外人的舉動?

無論如何,她的目的達到了。

她在他的白月光面前,在老夫人面前,清晰表明了態度。

她在嚐試接觸新的圈子,尋找新的可能,絕無再糾纏於他的意思。

這應該正是宋晏如樂見的,也正是顧瑾舟一直期望的。

“既然祖母允了,你自當謹慎。”顧瑾舟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帶着一種壓着情緒的質感。

“孟榜眼雖好,終究是外男。分寸規矩,時刻謹記,莫要讓人生出無謂的誤會。”

這話聽着是兄長式的告誡,合情合理。

“是,霽月謹記世子教誨。”她恭順地應下。

顧瑾舟不再看她,轉向老夫人時,語氣稍緩:“祖母,孫兒前院還有些公文需處理,晚些再來。”

“去吧,正事要緊。”老夫人頷首。

顧瑾舟行禮告退,經過謝霽月身邊時,腳步沒有絲毫停留,衣袂帶起一陣微冷的風。

那風掠過謝霽月的鬢角,讓她輕輕打了個寒顫。

接下來的幾,侯府因宋晏如的到來,似乎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謝霽月則開始更主動地實施她的避嫌與成全。

畢竟上一世,是她攪合了兩人該有的姻緣。

這一世,也該給他們補上,全當彌補了自己的過失。

她尋了機會,將一盆自己精心養護素心蘭送給了宋晏如說:“這蘭花清雅,最配姐姐氣質。放在姐姐窗下,讀書倦時看一眼,或可悅目。”

絕口不提這花的來歷,仿佛只是尋常贈禮。

宋晏如接過花,目光在嬌嫩的花苞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謝霽月,微微一笑:“多謝妹妹。這花養得極好,妹妹費心了。”

她知道顧瑾舟每下朝回府後,若得閒,有時會去藏書樓。

她便偶然對宋晏如提起,聽說宋姐姐對前朝地理志感興趣,而藏書樓恰好有珍本。

熱心地爲宋晏如引路,自己則送到樓前便止步,笑吟吟地說還要去給老夫人抄經。

宋晏如看着她,眼神深邃:“妹妹似乎對藏書樓頗爲熟悉?”

謝霽月笑容不變:“不過是常替外祖母尋些佛經,略知路徑罷了。姐姐請自便。”

直到這午後,謝霽月在花園涼亭偶遇了正在對弈的顧瑾舟與宋晏如。

棋盤上黑白交錯,兩人相對而坐,姿態閒適。

宋晏如執白,正凝眉思索,光透過花枝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美好得如同一幅畫。

顧瑾舟則靜靜等待着,目光落在棋盤上,神情是少見的平和。

謝霽月腳步一頓,立刻停下,轉身就準備走。

“站住。”

顧瑾舟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着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

謝霽月背脊一僵,緩緩回身,面上依舊是溫婉得體的表情:“世子有何吩咐?”

顧瑾舟放下手中的黑子,那棋子落在玉制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緩緩站起身,陽光透過藤蔓間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他一步步走近,強烈的壓迫感讓謝霽月呼吸微窒。

宋晏如依舊坐在棋枰旁,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指尖微微用力。

她抬起眼,看向顧瑾舟緊繃的背影,又看向臉色微白的謝霽月,眸色深深,最終垂下了眼簾。

“謝霽月,你特意挑着晏如初來時說學騎馬的事,還刻意點出孟玉。”顧瑾舟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着寒意。

“就這麼急着當衆與我劃清界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靜坐的宋晏如,再落回謝霽月臉上時,帶着一種諷刺的意味:“甚至,還要自作主張地,安排我的事?”

謝霽月被他話中的尖銳和直接刺得臉色發白,心髒狂跳。

他…他竟然將她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徹?

是了,他一向敏銳。

可她做錯了什麼?她不過是想成全他們!

“我沒有安排…”她試圖辯解,聲音卻有些發虛。

“我只是覺得…宋姐姐才學品貌俱佳,與世子自幼相識,情分不同…”

“我不過是希望表哥能得遇良配。”

“良配?”顧瑾舟重復着她的話,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暴怒的失望:“謝霽月,誰給你的權利,來定義我的良配?”

他的質問一句重過一句,砸得謝霽月頭暈目眩。

她不懂,她明明是在成全他們,明明是在做他一直以來希望她做的事。

他憑什麼這樣生氣?難道宋晏如的心意,他並非不知,只是不願接受?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謝霽月更加混亂。

“我只是不想再惹世子厭煩,不想再讓世子爲難,更不想耽誤世子真正的緣分。”

“真正的緣分?”

顧瑾舟看着她蒼白失措的臉,看着她眼中那份自以爲是的成全和退讓。

口那處莫名滯澀的地方,傳來一陣清晰的悶痛,隨之而來的是更洶涌的怒意。

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冷:“好,很好。”

“謝霽月,你總是這樣,活在你自己的想當然裏。”

“從前是,現在是,看來永遠都是。”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外露的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種徹底的疏離。

“如你所願。從今往後,你的事,與我無關。我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臉色有些發白的宋晏如,最終落回謝霽月臉上,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更不勞你費心半分。你願意去請教孟玉,或是任何旁人,都隨你。”

說完,他決然轉身。

謝霽月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春的暖陽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最後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裏某個連自己都不甚明了的地方。

爲什麼會這麼難受?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她不是一直希望他不再厭煩她嗎?

宋晏如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將一方素淨的帕子輕輕放在她身側的石桌上。

“謝妹妹,擦擦吧。”宋晏如的聲音依舊平和,卻比往低沉了些,帶着一絲復雜的疲憊.

謝霽月茫然地抬手,觸到一片溼涼。

宋晏如望着顧瑾舟離去的方向,目光悵然.

良久,才輕聲道:“妹妹,有些事並非你看到的那樣,也並非你能安排的。”

說完,她微微頷首,也轉身悄然離去,腳步不若往從容.

謝霽月獨自站在滿園春色中,耳邊回蕩着顧瑾舟冰冷的質問,心頭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不明白,什麼是自己的想當然。

天定?強求?

她抬手捂住口,那裏空空蕩蕩,卻疼得厲害。

猜你喜歡

哥哥,你怎麼等我死了才愛我?後續

精品小說《哥哥,你怎麼等我死了才愛我?》,類屬於短篇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沈雯沈昭昭,小說作者爲趁東風,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哥哥,你怎麼等我死了才愛我?小說已更新了10121字,目前完結。
作者:趁東風
時間:2026-01-09

離婚是女人最好的禮物最新章節

《離婚是女人最好的禮物》是由作者“天空 ”創作編寫的一本完結短篇類型小說,鹿鳴筠翟書白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這本書已更新10070字。
作者:天空
時間:2026-01-09

月落無聲照心晚最新章節

《月落無聲照心晚》是一本引人入勝的短篇小說,作者“六月喵”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賀霆聿沈心晚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六月喵
時間:2026-01-09

爸媽想要天才女兒,可我和妹妹都死了番外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短篇小說,那麼《爸媽想要天才女兒,可我和妹妹都死了》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金錢檸檬”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陽陽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完結,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金錢檸檬
時間:2026-01-09

摳門婆婆給我50元壓歲紅包後,全家悔瘋了大結局

小說《摳門婆婆給我50元壓歲紅包後,全家悔瘋了》的主角是李曉燕李成明,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作者“暴富魚丸”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一個引人入勝的世界。如果你喜歡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將是你的不二之選。目前本書已經完結等你來讀!
作者:暴富魚丸
時間:2026-01-09

絕對公平的爸媽靠成績定資源,身爲學渣的我殺瘋了大結局

絕對公平的爸媽靠成績定資源,身爲學渣的我殺瘋了是一本備受好評的短篇小說,作者霜刃照秋鴻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沈瑤沈念兮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短篇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霜刃照秋鴻
時間: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