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舟離京那,是個薄陰的清晨。
天空灰蒙蒙的,壓着一層潤的雲氣,仿佛醞釀着一場暮春的雨。
他的傷在李太醫的精心調理下,已大好,雖不宜劇烈動作,但南下查案刻不容緩。
東宮的密信來了兩封,江南的也隱隱指向某些盤錯節的勢力正在加速抹平痕跡。
臨行前,他去鬆鶴堂辭別祖母。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千叮萬囑,目光裏是掩不住的憂慮。
真陽郡主亦是紅了眼眶,只反復說着“一切小心”。
顧瑾舟從鬆鶴堂出來,穿過連接內院的垂花門,徑直的往攬月軒的方向去了
攬月軒外,春華正拿着小剪子修剪廊下的幾盆蘭草,忽見世子身影,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東西行禮:“世子。”
“你家姑娘呢?”
“姑娘在屋裏看書。”春華小聲回答,心裏有些打鼓。
自那花園不歡而散,姑娘便越發安靜,世子也再未踏足過這裏。
顧瑾舟沒說什麼,徑直走了進去。
謝霽月正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裏握着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際,有些出神。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書卷,起身行禮。
“世子。”她垂着眼,姿態恭謹。
顧瑾舟站在門內不遠處,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她穿着一身淺碧色的家常衣裙,未施脂粉,長發鬆鬆綰着,比起前些時的蒼白,氣色似乎好了些。
“我今南下。”
謝霽月指尖微蜷,依舊垂着眼:“世子路上保重。”
顧瑾舟看着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口那股熟悉的滯悶感又隱隱泛起。
“江南事雜,歸期未定,我不在府中這些時,你安分些。”
謝霽月:“?!”
安分些,還是這三個字。
在他眼裏,她大約永遠都是那個需要敲打、不懂分寸的表妹。
心底那點因他親自來道別而泛起的微瀾,瞬間平息。
她甚至覺得有些可笑,爲自己方才那一刹那的怔忪。
她依着禮節,應得毫無波瀾:“是,霽月謹記,定不會給府中添亂,更不會耽誤世子正事。”
顧瑾舟被她這副油鹽不進、徹底劃清界限的姿態堵得一窒。
此刻聽她這樣應下,卻無端更覺煩悶。
她究竟明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到底是在裝傻,還是真傻。
最終,他什麼也沒再說,轉身離開了攬月軒。
腳步聲漸遠,謝霽月才緩緩抬起頭。
也好。
他走了,江南路遠,風波險惡,但願他一切順利。
而她,也真的該好好想想自己的路了。
又過了兩,沈驚瀾的帖子便遞到了攬月軒,邀她去城郊沈家馬場,依舊是說得了溫順的小馬駒,邀她和顧雲婉同去散心。
謝霽月想起顧瑾舟臨行前那聲“安分些”,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她如今這樣,還不夠安分麼?
連出門散心,與友人相聚,也需得看人臉色?
心中掠過一絲逆反,加之那孟玉之事懸而未決,她也確實需要透透氣,理清思緒,便應下了邀約。
翌天氣放晴,是個難得的好子。
沈家馬場遼闊而充滿生機。
綠草茵茵,遠處有緩坡樹林,空氣中彌漫着青草與陽光的氣息。
沈驚瀾和孟玉早已等候在此。
見到謝霽月與顧雲婉下車,孟玉眼中漾開溫和的笑意,上前見禮,目光在謝霽月身上停留一瞬,關切道:“謝小姐今氣色頗佳。”
謝霽月斂衽回禮,心中那份因逆反而生的情緒,稍稍平復。
沈驚瀾興致勃勃地帶她們去看馬。、
顧雲婉很快被一匹漂亮的小白馬吸引,由女馴馬師陪着到一旁練習去了。
留給謝霽月的,是一匹溫順的栗色小馬“紅雲”,以及安靜陪在一旁的孟玉。
在孟玉耐心而專業的指點下,謝霽月初次嚐試騎馬,雖生澀,竟也慢慢找到了些許感覺。
沈驚瀾見狀,尋了個由頭,帶着馴馬師去看顧雲婉,將這方小天地留給了他們。
馬蹄輕緩,踏在柔軟的草場上。
微風拂過,帶着青草香。
孟玉跟在一步之遙的身側,沉默了片刻,忽然停下腳步,抬首望向馬背上的謝霽月。
陽光落在他清雋的眉眼間,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坦率。
“謝小姐,今之約,實乃在下冒昧懇請沈姑娘相助,只爲能有一個機會,當面陳情。”
謝霽月心尖一顫,握着繮繩的手緊了緊。
孟玉的目光清澈而專注,毫無閃避:“孟某對小姐之心,並非一時興起。長公主春宴上,初見小姐風姿,便覺清雅出塵,難以忘懷。”
“後聞慈恩寺義舉,更知小姐不僅容儀出衆,更兼慧質膽識,令人心折。”
他頓了頓,耳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語氣卻更加堅定:“馬球會之邀,亦是在下得知小姐會前往,方厚顏請托沈姑娘。”
“孟某自知此舉或許唐突,但心慕之意,益深切,若不能坦誠相告,恐負本心,亦負相遇之緣。”
他後退半步,向着謝霽月,鄭重其事地長揖一禮:“孟玉寒門之身,幸蒙聖恩,忝列朝堂,雖不敢妄言前程似錦,亦必恪盡職守,求一個清白立世。家中唯有慈母在堂,性情寬和。”
“若……若謝小姐不棄孟某愚鈍,願予半分垂憐。”
他直起身,眼神灼灼如星,卻又帶着全然的尊重:“孟玉必以赤誠相待,以禮相守,此生絕無二心。歸去便稟明家母,請托良媒,鄭重登門,求娶小姐爲妻。”
春風拂過草場,帶來遙遠的馬蹄與笑語聲,卻絲毫未能沖散此間近乎凝滯的寂靜。
謝霽月端坐馬背上,只覺得周遭聲音都水般褪去,唯有孟玉清朗真摯的話語,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臉頰不可抑制地發燙,心跳如擂鼓,握繮的手心沁出薄汗。
這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卻又似乎早有端倪。
他給出的,是一條安穩、備受尊重的道路。
郎才女貌,門第相宜,正頭娘子的婚約,未來大抵是舉案齊眉、歲月靜好的圖景。
理智告訴她,這或許是眼下最好的選擇,是告別前塵、走向新生的契機。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澀,有些飄忽:“公子厚意,霽月感激不盡。”
“只是婚姻乃終身大事,非比尋常。公子誠意,霽月已然明了。”
“但此事於我,亦需慎重思量。且最終如何,還需稟明外祖母與舅母,遵從長輩之意。”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孟玉聞言,眼中並未露出失望,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甚至掠過一絲欣賞。
他再次拱手,姿態依舊謙和而尊重:“理應如此。是在下心急了。謝小姐慎重待之,方是正理。”
“無論小姐思慮結果如何,孟玉今之言,此生之志,絕不更改。靜候小姐佳音。”
待沈驚瀾帶着滿臉興奮的顧雲婉回來,幾人移至涼棚下歇息用茶。
顧雲婉兀自說個不停,沈驚瀾笑着應付,目光卻不時飄向安靜喝茶的謝霽月。
趁顧雲婉被一只蝴蝶吸引跑到一邊,沈驚瀾挪近謝霽月,壓低聲音,帶着笑意和一絲感慨:“怎樣?孟玉這小子,是認真的吧?”
謝霽月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輕輕“嗯”了一聲。
沈驚瀾看着她低垂的側臉,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有些事,我本不該多嘴。但我覺得,你心裏該有個數。”
“孟玉他對你,絕非一時沖動。”
沈驚瀾神色認真:“春宴那,水榭出事前,你離席獨行,他便注意到了。”
“後來聽聞是你機警示警,更是記在心裏。”
“你從前那些事,他也略知一二,卻只道往之事不可追,況乎流言未必真,反而贊你性情難得,柔韌有光。”
“馬球會的帖子,確實是他再三請托於我。”
沈驚瀾笑了笑,搖搖頭:“我起初還笑他書呆子氣,只見一面便如此?”
“他卻說,有些人,見一面便足夠了。今這番安排,亦是他的意思,只想找個妥帖機會,當面說清心意,不願讓你覺得輕慢或爲難。”
沈驚瀾輕輕拍了拍謝霽月的手背:“霽月,我與你說這些,並非要替他說項。”
“只是覺得,這般誠意與尊重,實屬難得。你好好想想,也無妨。”
謝霽月怔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卻抵不過心頭陣陣的涌。
這份心意,純粹而鄭重,帶着春陽般的暖意,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心上.
原來也有人願意爲她費盡心思。
回程的馬車上,顧雲婉倦極而眠。
謝霽月靠着車壁,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與遠山。
孟玉誠摯的眼神,沈驚瀾透露的往事,反復交織。
選擇似乎清晰擺在面前。
孟玉是坦途,是安穩未來的承諾。
馬車輕輕搖晃,駛向暮色中的京城。
謝霽月閉上眼,將翻騰的思緒暫且壓下。
無論如何,路在腳下。
孟玉給了她時間,她也確實需要時間,在無人打擾的寂靜裏,真正聽從一次自己心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