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醒醒,可是夢魘了。”
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喚,帶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謝霽月猛地睜開眼,冷汗浸溼了寢衣,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從深水中掙扎出來。
眼前是熟悉的蓮紋素紅紗帳,帳角懸着的鎏金香球,正幽幽吐着清淺的香氣。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聲音來處。
梳着雙丫髻,穿着水綠色比甲、眉目清秀的丫鬟,正半跪在床榻邊的腳榻上,一臉擔憂地望着她。
是春華!活生生的、尚未經歷離散與苦難的春華!
“春……華?”謝霽月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奴婢呀,姑娘。”春華見她醒來,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蹙起眉頭,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姑娘可是魘着了?方才聽您在夢裏哭呢,嚇了奴婢一跳。還好不燙,定是昨在園子裏等世子時吹了風,又一連幾的累着了,沒歇息好。”
是夢嗎?我不是死了嗎?
謝霽月怔怔地由着春華扶她坐起,目光掃過室內。
這是宣平侯府攬月軒的內室!
她初入侯府時,外祖母特意撥給她暫居的院落。
紫檀木雕花的梳妝台,嵌着明亮的銅鏡,牆角的高幾上,一盆蘭草舒展着翠綠的葉片。
一切陳設,嶄新而陌生,又透着久違的熟悉。
這不是夢。
那錐心刺骨的痛楚,那絕望冰冷的死亡,絕不是夢。
難道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三年前,她剛入宣平侯府,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
“現在是什麼時辰?今…是什麼子?”謝霽月攥緊了身下的錦被,直直的盯着春華。
“卯時三刻了。”春華一邊利落地挽起帳幔,一邊答道。
“方才老夫人身邊的翠珠姐姐過來傳話,說老夫人讓您今好生歇着,不必去請安了。”
“還說....還說讓您安心養病,別總是去園子裏吹風,仔細身子。”
話說得委婉,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老夫人也聽聞了她昨癡等的蠢事,這是在敲打她,讓她收斂些,別再做這些有失體統、惹人非議的行徑。
謝霽月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錦被。
前世的她,聽到這樣的話,只怕要委屈落淚,覺得連最疼她的外祖母都不理解她的一片癡心。
如今,卻只覺得臉頰發熱,是無地自容的羞恥。
“替我梳洗更衣。”謝霽月掀開錦被,赤足踏在冰涼光滑的檀木地板上,寒意讓她更加清醒。
“我身子已無大礙,不去給外祖母請安,倒顯得我懶憊不懂禮數了。”
春華一愣,都覺得姑娘醒來後似乎有些不同了,具體哪裏不同又說不上來。
只覺得那總是含着輕愁、偶爾又因想到表少爺而亮起光彩的眸子裏,如今沉靜得像一汪深潭,望不見底。
她也不敢多問,手腳麻利地伺候謝霽月洗漱。
坐在梳妝鏡前,銅鏡裏映出一張猶帶稚氣卻已初顯傾國之姿的容顏。
肌膚瓷白,眉眼如畫,唇不點而朱。
因剛醒來,眼圈微微泛紅,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美感。
正是十六歲,最好的年紀,尚未被癡念與絕望侵蝕凋零的年紀。
謝霽月靜靜地看着鏡中的自己,看着春華靈巧的手爲她綰起一個簡單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素銀鑲珍珠的簪子。
前世,爲了吸引顧瑾舟的目光,她每次見他都要盛裝打扮,絞盡腦汁,此刻想來只覺得可笑。
“衣服…”春華打開衣櫃,有些猶豫。
帶來的衣物不算多,最體面的幾件,料子尚可,但款式已不是京城最新的樣子。
“就那件藕荷色繡纏枝玉蘭的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謝霽月淡淡吩咐。
顏色素淨,不扎眼,符合她客居表親之家的身份。
收拾妥當,謝霽月帶着春華,由老夫人院裏的一個引路小丫鬟帶着,前往鬆鶴堂。
宣平侯府庭院深深,一路走來,亭台樓閣,假山池沼,無不彰顯着當朝勳貴的底蘊與氣派。
謝霽月步履平穩,目光平靜地掠過沿途景致。
這些,前世她曾懷着忐忑與憧憬走過無數遍,如今再看,心中只剩一片漠然的蒼涼。
鬆鶴堂是老夫人的居所,院落開闊,陳設典雅厚重。
剛到正廳廊下,便聽見裏面傳來隱隱的談笑聲,女子溫言軟語,間或有低沉男聲。
門口的丫鬟打起簾子,稟報道:“老夫人,表姑娘來了。”
廳內說笑聲微微一靜。
謝霽月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廳內燈火通明,上首坐着一位頭發銀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穿着赭石色萬壽紋褙子,額間戴着鑲嵌翡翠的抹額,正是她的外祖母。
下首左右坐着幾人,她的目光,幾乎是不可控制地,先落在了右側上首那個身影上。
顧瑾舟。
十八歲的顧瑾舟,身姿挺拔,墨發以玉冠束起,露出一張清俊至極的面容。
他正微微側首,與身旁一位穿着玫紅衣裙、嬌俏明豔的少女低聲說着什麼,那少女笑容甜美,正是他的妹妹顧雲婉。
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顧瑾舟抬眼望來。
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瞳仁比常人顏色略淺,像浸在寒潭裏的墨玉。
他的目光在謝霽月身上一掠而過,沒有絲毫停頓,隨即又平淡地轉了回去,繼續與顧雲婉說話。
前世,就是這樣的目光,這樣的冷淡,反而激起了她滿腔的不甘與征服欲。
她以爲那是雪山之巔的明月,只要她足夠努力,總能攀上去摘取。
如今,再次面對這雙眼睛,謝霽月心中一片冰封的平靜,甚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她迅速垂下眼睫,規規矩矩地走上前,向着老夫人跪下,行了大禮。
“霽月給外祖母請安,願外祖母福壽安康。”
聲音清晰平穩,姿態恭謹柔順,挑不出半分錯處。
老夫人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外孫女,見她衣着素淨,神情端靜,並無想象中的畏縮或浮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到底是自己那早逝女兒留下的唯一骨血,這份氣度還是有的。
“好孩子,快起來。”老夫人語氣溫和,抬手虛扶。
“你身子不爽利,我不是讓你好生歇着麼?禮數雖要緊,但身子才是本。”
謝霽月依言起身,又轉向真陽郡主行禮:“霽月給舅母請安。”
真陽郡主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淡笑:“起來吧。看着氣色是比昨好些了,不過還是單薄。既來了,就坐吧。”
她指了指下首的一個繡墩。
“謝舅母。”謝霽月謝過,側身在繡墩上坐下,位置恰好斜對着顧瑾舟。
她垂下眼簾,遮住所有情緒,依着禮節微微欠身:“表哥。”
聲音平淡,如同在問候一位僅有點頭之交的遠親。
顧瑾舟看着眼前的人眉頭微皺,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她又想耍什麼花招,僞裝?還是以退爲進?
總之都是不好使的,他厭煩極了這位表妹。
這些年,心儀他的人很多,他自然也是見過不少手段,委婉的,裝柔弱的,下作的,卻沒像她這樣死皮賴臉糾纏的。
如此不懂分寸,着實惹人厭煩。
只是礙於祖母的情面,即便內心對她毫無好感,也不得不稍作隱忍,給予幾分薄面。
他壓下心中的煩躁:“謝小姐身子可好些了,西園水汽重,還是少去些爲好。”
前世,謝霽月若聽到他這番“關懷”,定會心澎湃,以爲他終於注意到了自己。
而如今,歷經世事,她只覺這“關懷”無比可笑,不過是他譏諷的手段,暗示她別再苦苦糾纏。
他永遠是這般,看似周到,實則冷漠地將人推得更遠。
她抬起眼,斂着目光:“謝表哥關懷,往後自當注意。”
顧瑾舟被她今這般平靜無波的態度堵得一滯,心裏想着若是後不再糾纏他,也是好的,倒是省了一樁煩心事。
廳內再次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老夫人見狀,笑着岔開話題:“再過半月就是長公主府的春宴了,可是城中難得盛事啊。”
“長公主的春宴,確實雅致難得。”真陽郡主笑着接話。
目光掃過謝霽月和顧雲婉:“雲婉年紀小,正是該多出去見見世面的時候。霽月…”
她頓了頓,看向謝霽月:“你入京也有些時了,一直靜養,也該出去走動走動,認識些京中的閨秀,總好過整悶在房裏。”
“母親說的是。”顧瑾舟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沒什麼情緒。
“表妹來京久,是該多結識些朋友。春宴上,各家小姐們性情各異,表妹溫婉知禮,想來能結交到投契之人。”
他竟然開口勸她去?謝霽月抬眸,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神色淡然,語氣平靜,面上甚至帶着一絲關懷。
可謝霽月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話語之下,更深一層的意味。
他希望她去,最好能再挑個如意郎君,別再只盯着他一人。
謝霽月微微俯身,臉上露出一抹溫順而略帶靦腆的笑意:“謝外祖母和舅母憐愛,霽月願隨舅母去開開眼界。只是霽月見識淺薄,若有失禮之處,還請舅母多提點。”
真陽郡主笑着點頭:“放心,自有規矩在,你只需跟着我便好。”
老夫人見事情定下,心情頗好,又閒話了幾句家常,便讓大家散了。
謝霽月隨着衆人起身行禮告退。
走出鬆鶴堂時,春的陽光已經有些暖意,她卻覺得心底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