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定了要赴春宴,真陽郡主雖對謝霽月這個外甥女淡淡,但侯府的臉面要緊,該做的準備一樣不能少。

這便吩咐顧雲婉帶着謝霽月出門,去錦繡閣挑衣料,再去寶華樓選幾樣合宜的首飾。

顧雲婉心裏着實有些不情願。

起初表姐剛進府時,二人相談頗爲投機。

可自打謝霽月對她兄長死纏爛打,她便感覺自家寶貝兄長這顆白菜被豬拱了似的,心裏那叫一個不爽。

如此一來,兩人關系便自然而然地疏遠了。

但母命難違,只得帶上丫鬟婆子,與謝霽月一同乘了青綢小車出了門。

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地繁華喧鬧。

錦繡閣的夥計眼尖,認出宣平侯府的馬車,殷勤地將兩位小姐引上二樓雅間。

雅間內焚着淡雅的梨花香,顧雲婉熟門熟路地坐下,對夥計道:“把新到的軟煙羅、雲霧綃,還有時新花樣的杭緞蘇錦都取來看看。”

趁夥計去取料子的間隙,顧雲婉端起茶盞,目光在謝霽月身上逡巡一圈,開口道:“表姐,春宴非同一般,京中稍有頭臉的人家都會到場。衣着打扮上,雖說不必過於奢靡,但也不能太簡素,失了體面。”

她這話聽着是提點,實則含着些許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謝霽月只當沒聽出來,微微頷首:“多謝妹妹提點,我省得。”

不多時,各色流光溢彩的料子便鋪陳開來。

顧雲婉興致勃勃地挑選,揀了一匹海棠紅的軟煙羅,一匹鵝黃縷金牡丹紋的杭緞,又看中一匹霞影紗,皆是明媚鮮亮的顏色。

輪到謝霽月時,她的目光落在了幾匹顏色清雅、紋樣含蓄的料子上。

一匹雨過天青色的雲紋綾,光澤柔和如春水;一匹藕荷色暗織折枝梅的杭緞,雅致不俗;還有一匹月白素錦,淨通透。

“就這幾匹吧。”

顧雲婉瞥了一眼,心裏不以爲然,覺得這位表姐到底見識有限,選的料子好看是好看,卻太過素雅。

不過她也懶得多言,橫豎不是她穿。

正待吩咐夥計包起來,雅間的門簾忽然被一只塗着丹蔻的手掀開。

“喲,我當是誰來了,這般熱鬧。”

一個穿着桃紅灑金裙衫、頭戴赤金點翠梅花簪的少女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兩個穿戴體面的丫鬟。

她容貌算得上秀麗,只是下頜微揚,眉眼間帶着一股刻意流露的嬌矜。

顧雲婉見到來人,臉上的笑意淡了淡:“柳姐姐。”

這少女是光祿寺少卿柳家的庶女,柳清清。

其姐是宮中新近得寵的柳嬪,連帶着柳家女眷在京中交際圈裏也水漲船高,柳清清更是處處以“娘娘親妹”自居,頗有些張揚。

柳清清的目光落在謝霽月選的那匹雨過天青雲紋綾上,眼神微微一亮。

“這匹雲紋綾倒是別致。”她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到料子。

“青得恰到好處,紋樣也雅。我正想尋這麼一匹做件見客的春衫呢。”

她話是對顧雲婉說,眼睛卻睨着謝霽月:“這位妹妹瞧着面生,是府上的客人?不知可否割愛,將這匹料子讓與我?我願出雙倍的價錢。”

她語氣聽着客氣,實則隱含迫。點明謝霽月是客,應當看清自己的身份。

顧雲婉蹙了蹙眉。這柳清清,愈發不知分寸了。

爲匹料子爭執,顯得小氣;可若讓了,又似怕了她。

正躊躇間,卻聽謝霽月開了口。

謝霽月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向柳清清:“柳小姐有禮,這匹料子我已選定”。

“錦繡閣生意興隆,貨源想必充足,小姐若喜歡這顏色紋樣,不妨請夥計再尋一匹,或稍候新貨。割愛之說,實不敢當。”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柔和,態度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先來後到的理,又給對方留了體面台階。

柳清清臉上那故作親熱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惱意。

“妹妹好伶俐的口齒。”柳清清放下手,下巴微抬。

“只是我今便看中了這一匹。妹妹既是客居侯府,想來也不會爲了一匹料子,與我這正經受邀赴春宴的人相爭吧?若是惹出什麼閒話,倒叫侯府爲難了。”

這話越發刻薄,隱隱將謝霽月置於不懂事、給侯府惹麻煩的境地。

顧雲婉臉色沉了下來。柳清清這話,連宣平侯府也一並編排了。

謝霽月正欲開口,雅間外卻傳來一個清亮利落的女聲:“我當是哪位貴人呢,在這裏教侯府的人懂事呢!原來柳小姐不僅姐姐在宮中會教導人,自己在外也這般熱心腸啊!”

門簾“唰”地被掀開,一個高挑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來人穿着身湖藍色窄袖騎射服,腰間束着革帶,足蹬小羊皮靴,長發高束成馬尾,僅以一簡潔的碧玉長簪固定。

她眉眼生得極好,並非閨秀常見的柔美,而是帶着一股勃勃英氣,顧盼間神采飛揚。

柳清清一見此人,臉上的驕矜之色瞬間褪去,甚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顯是有些畏怯。

顧雲婉卻是眼睛一亮,起身喚道:“沈姐姐!”

忠勇侯府嫡女,沈驚瀾。

京中聞名遐邇的將門虎女,性情爽朗豁達,騎射功夫了得,最是看不慣仗勢欺人之輩。

沈驚瀾對顧雲婉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掃過柳清清,最後落在謝霽月身上。

“這位是?”她直接問道,語氣爽快。

謝霽月起身,斂衽一禮:“小女謝霽月,是宣平侯府的表親。”

“謝霽月…”沈驚瀾念了一遍,展顏一笑。

“好名字,人也好氣度。”

她方才在門外已聽了幾句,對此間情由心中有數。

隨即她轉向柳清清,眉梢一挑:“柳小姐,料子的事兒說完了?說完了就請吧,別耽誤真正要買東西的人。”

柳清清心裏不爽:“沈小姐未免管的也太寬了,這是我與謝妹妹的事,還不勞煩您大駕。”。

沈驚瀾氣的揚起手中的鞭子,怒氣沖沖的瞪着她:“你!...”

謝霽月在沈驚瀾話音將落未落時,上前半步,擋在了她與柳清清之間。

“柳小姐,錦繡閣開門做生意,講的是先來後到,哪有硬搶的道理。”

“怎麼,莫不是這錦繡閣是你開的不成。”

這錦繡閣自然不是她開的,她一時被賭的語塞,卻又不甘被壓下一頭:“這人呐,應當有自知之明,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搶了也沒用,你說是吧,謝小姐?”

謝霽月自是明白,對方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譏諷她自不量力,總是妄圖糾纏顧瑾舟。

上一世,諸如此類的話語她不知聽過多少,如今早就不在意了。

“這是我的私事,柳小姐就不必心了。”

柳清清惱怒至極,往裏不是都傳這謝霽月癡戀世子,可如今聽到這般譏諷,怎會如此淡定。

“謝小姐不愧是江南來的,只是不知令堂昔是何等風姿,才教養出謝小姐這般做派的女子,我等是自愧不如了。”

謝霽月沒想到,柳清清竟然會將矛頭指向自己早已過世的母親。

旁人說她也就罷了,但她絕不允許別人這麼肆意的侮辱她母親。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見成功戳到了謝霽月痛處,柳清清心中暗暗得意,隨即回應道:“再說一遍又何妨,不知令堂昔是何等風姿,才教養出...”

啪!!!

還沒等柳清清反應過來,一記響亮的巴掌就狠狠地落到了她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氣中回蕩,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住。

柳清清捂着臉,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寄居在侯府的表小姐,竟然敢在大庭廣衆之下扇自己一巴掌。

她的臉頰迅速紅腫起來,那辣的疼痛從臉上蔓延到心裏,讓她又羞又惱。

“你竟敢打我!”柳清清尖叫着,身體氣得瑟瑟發抖,手指着謝霽月,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謝霽月站在原地,手還微微揚起,眼神冷冽而堅定。

她毫不畏懼地與柳清清對視着,膛劇烈地起伏,顯然也是氣得不輕:“我怎麼不敢打你,這一巴掌只是給你的教訓!”

柳清清氣極了,抬手欲將巴掌打回去,可卻被一旁的沈驚瀾緊緊的扣住了手腕,任她怎麼用力都掙脫不開。

真是和謝霽月一類的貨色,野蠻不堪,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礙於沈驚瀾的身份,她也只能在心裏暗戳戳的罵了。

柳清清心中的怒火愈發旺盛。她跺了跺腳,惡狠狠地說:“你父親不過是江南的芝麻小官,給我父親提鞋都不配!”

“你今敢打我,來就不怕我父親報復你嗎?!”

仗勢欺人嘛,誰還不會了。

謝霽月揉揉了發麻的手,緩緩的靠近柳清清,眼睛直直的盯着她說:“是啊,我父親官職是不高,但我母親是宣平侯府嫡出的小姐,自幼承訓於老夫人膝下。”

“柳小姐今出言無狀,辱及先母,往小了說是不把我和我父親放在眼裏,往大了說是瞧不起整個宣平侯府!”

“不知我外祖母與舅舅聽到你這番言論會作何感想,是你父親不放過我,還是整個顧家不會放過你!”

柳清清聽着謝霽月的話,原本囂張跋扈的神情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的怒火漸漸被恐懼所取代。

宣平侯府,那如今可是權傾朝野,在這京都城跺跺腳都能讓地面顫三顫。

自己平裏雖然驕縱,但也深知得罪宣平侯府的後果,那絕對不是自己和父親所能承受的。

而今她爲了爭一時之氣,竟口不擇言,說出這樣的話得罪顧家。

她自覺闖下大禍,心中有些害怕,旋即爲自己辯解道:“我…我只是一時口快,並無冒犯宣平侯府之意。”

謝霽月見她怕了,語氣冰冷:“柳小姐,我也不要你如何,只要你今向我道歉了,我便不會告訴外祖母和舅舅。”

顧雲婉見狀,也走到柳清清跟前,臉上帶着幾分怒意:“你這樣侮辱我表姐,侮辱我去世的姑姑,還不道歉!”

柳清清臉色蒼白,憤怒、委屈和不甘種種情緒百感交集,如今礙着顧家的權勢,她也只能低頭。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心中滿是怨恨與不甘,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道歉!”沈驚瀾見狀,捏着柳清清的手腕使了一下勁。

柳清清被捏的噙着眼淚,極不情願地說道:“謝小姐,是我言語失當,冒犯了令堂,還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

她的聲音低沉且生硬,每一個字仿佛都被她從牙縫裏擠出來一樣。

謝霽月卻不再看她,轉身對已經完全愣住的錦繡閣夥計,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將我們之前選定的幾匹料子包好,連同沈小姐選的一並結算,記在宣平侯府的賬上。”

謝霽月對上沈驚瀾明澈爽朗的眼睛,再次行禮:“今多謝沈小姐解圍。”

“舉手之勞,不值一提。我最瞧不上這等自恃有點依仗,便覺可隨意拿捏他人的。後若再遇此類事,不必客氣。”沈驚瀾擺擺手,很是灑脫。

“謝小姐,雲婉妹妹,我們一道走吧。”

顧雲婉自然樂意,她本就喜歡同沈驚瀾一處。謝霽月推辭不過,也便含笑應下。

經過柳清清身邊時,顧雲婉厭惡地瞥了她一眼,低哼一聲。

柳清清僵在原地,臉色灰敗,看着謝霽月的背影消失在雅間門口,半晌沒動。

她身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小姐...”

“閉嘴!”柳清清低吼一聲,又是羞惱又是後怕,再也沒了挑選料子的心情,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錦繡閣。

三人出了錦繡閣,各自上了馬車,往寶華樓而去。

就在她們車馬離去後不久,錦繡閣斜對面茶樓的二樓雅座上,一道清冷淡漠的目光,從半開的窗扉處收了回來。

顧瑾舟端起面前的雨前龍井,淺啜一口,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坐在他對面的周文彥,順着好友先前的視線望去,只看到侯府馬車離去的背影。

搖着折扇笑道:“方才那是雲婉妹妹和你那位謝家表妹?還有沈家那位大小姐?倒是稀罕,她們竟一同出來了。”

“嗯。”顧瑾舟應了一聲,語氣平淡。

“你那表妹,進京後似乎甚少出門?”周文彥饒有興致。

“不過遠遠瞧着,風姿倒是極佳。方才錦繡閣裏,似乎有些小動靜?”

“無關之事。”顧瑾舟放下茶盞,聲音裏聽不出波瀾。

這還是他第一次正經打量這位表妹,倒不似之前那樣裝的溫柔大方,矯揉造作。

今才暴露了她的真性情,囂張跋扈,仗勢欺人。

自那鬆鶴堂請安後,她確實安靜了許多。

不再假裝偶遇,見面時規規矩矩行禮,眼神也不再膠着。

這段時間倒是清靜了不少。

“春宴的帖子你收到了吧?”周文彥換了個話題,揶揄道。

“長公主這宴,可是項莊舞劍。你顧世子如今是京中多少閨秀的意中人,此番怕是又不得安生了。”

顧瑾舟眼底掠過一絲厭煩,語氣更冷幾分:“乏味。”

“你啊!不過說來,你那表妹此番應是頭回在京中正式亮相吧?以她的容貌氣度,若稍加妝飾,馬上就能尋得一個如意郎君嘍。”

“她如何,與我何。”

他打斷周文彥未盡之言,徑自起身:“時辰不早,該回了。”

周文彥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也放下茶錢跟了上去。

另一邊,寶華樓內,沈驚瀾果然眼光獨到。

她爲謝霽月挑了一支白玉雕木蘭花苞的步搖,一對珍珠耳墜。

“這支步搖配你那匹月白素錦的衣裳,定然好看。”沈驚瀾很是滿意自己的眼光。

臨別時,她更對謝霽月道:“過些子天氣暖了,我下帖子請你去城外莊子上跑馬散心,總悶在家裏有什麼趣兒!”

謝霽月能感受到對方毫無僞飾的善意,心中暖意融融,含笑應允。

回程的馬車上,顧雲婉看着謝霽月,總覺得她和以前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總之是變好了。

車簾晃動間,似乎有風掠過,帶着初春微寒的氣息,卻已隱隱透出草木萌發的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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