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的風波,雖被長公主府與宣平侯府聯手壓下了明面的議論,但暗地裏的漣漪,卻久久未散。
謝霽月回到攬月軒後,接連兩未曾出門。
真陽郡主特意吩咐下來,讓她靜心休養,顧瑾舟也給她院子裏派了兩個會武的小廝。
府中下人雖不敢明言,但投向她的目光裏,難免多了幾分探究與隱秘的揣測。
謝霽月樂得清靜。
那水榭外的短弩箭與頃刻斃命的丫鬟,像一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
她清楚自己無意間踏入了怎樣危險的漩渦,如今能做的,唯有更加謹言慎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三清晨,謝霽月剛用過早膳,正倚在窗邊榻上翻閱一本前朝雜記,春華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着幾分猶疑。
“姑娘,世子身邊的長順來了,在院外候着,說奉世子之命,給您送東西。”
謝霽月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顧瑾舟?給她送東西?
經歷了前世種種,又有了今生春宴的多管閒事,她實在想不出,顧瑾舟會出於何種善意給她送東西。
“讓他進來吧。”她合上書卷,坐直了身體,面上已恢復一貫的平靜。
長順很快被引了進來,手中捧着一個不起眼的靛藍色錦盒。
他規矩地行禮問安後,將錦盒雙手呈上:“表小姐,世子吩咐,將此物交予您。”
春華接過,放在謝霽月手邊的炕幾上。
“世子可還有別的話?”謝霽月目光落在盒子上,並未立刻打開。
長順恭敬道:“世子只說,此物是謝您春宴上的提醒,請您務必收下。”
謝霽月心頭那股冷意更甚,她示意春華打開盒子。
盒蓋掀開,裏面整整齊齊碼放着三張一千兩銀票。
銀票之上,則靜靜躺着一支金簪。
簪身是赤金所制,工藝精湛,簪頭打造成一朵半開的玉蘭花苞,樣式簡潔雅致,並不顯過分奢華,但用料和做工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三千兩銀票,一支精巧的金簪。
謝霽月盯着那兩樣東西,只覺得一股混合着荒謬與尖銳刺痛的情緒,猛地沖上心頭,激得她指尖發涼,氣血上涌。
原來如此。
提醒之恩?不過是怕她借此攀附糾纏的酬謝罷了。
用這黃白之物與一件首飾,明晃晃地標價了她的多事,也劃清了彼此的界限。
他顧瑾舟,終究還是那個顧瑾舟。
永遠高高在上,永遠將她的心思,用最現實、最輕蔑的方式度量清楚,然後淨利落地償付,免得後麻煩。
她緩緩抬起眼,將那盒子摔在長順懷裏:“世子厚賜,霽月愧不敢當。春宴上之事,任誰見了可疑之處,出言提醒都是本分,並非爲了圖報。”
“回去告訴你們家世子,我謝霽月也不是非他不可,絕不會挾恩圖報,更不會因此事再生任何不合時宜的念想,糾纏於他!”
長順被這突如其來的發難搞的心頭一跳,春華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想勸又不敢開口。
“表小姐,世子並無那個意思...”長順試圖勸說。
謝霽月還未等他說完便打斷他,下了逐客令:“不必多言,照我的話回稟即可。春華,送長順小哥出去。”
長順無法,只得將銀票和金簪原樣收回盒中,行禮退了出去。
走出攬月軒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掩映在花木後的精致小院,心裏暗自嘀咕:這位表小姐,當真是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外院書房內。
顧瑾舟剛聽完下屬關於江南的密稟,正凝神思索,長順便捧着那只靛藍色錦盒,一臉忐忑地走了進來。
“世子,東西…表小姐不肯收。”
顧瑾舟從輿圖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原封不動退回的錦盒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說了什麼?”
長順不敢隱瞞,將謝霽月的話幾乎一字不差地復述了一遍,尤其重點強調了最後那句“絕不會挾恩圖報,糾纏於他”。
書房內一時靜寂。
顧瑾舟沒有立刻說話,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隨即意味不明的“呵”了一聲。
他送銀票和金簪,確有兩層意思。
一是答謝,那若無她提醒,後果不堪設想,這份人情是實實在在的。
二來,也確有將此事了結清楚的意圖。
他厭惡麻煩,更厭惡因人情而產生的糾纏。用足夠豐厚但又不算過界的財物答謝,是最直接、最省事的方式。
他預料過她可能會推拒一兩次以示矜持,或欣喜收下。
卻唯獨沒想到,她會如此直白地拒了這份禮。
良久,顧瑾舟才淡淡開口,聽不出情緒:“知道了,東西放下,你去吧。”
長順暗暗鬆了口氣,連忙將錦盒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躬身退下。
攬月軒內,謝霽月氣的不輕,在房中來回踱步。
“這顧瑾舟未免也太自戀了些,他送的東西我還偏不要了!”
她冒險幫他,沒承想這般被他惡意揣測。
上輩子真是瞎了眼,怎麼會喜歡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小人。
春華見小姐氣的不輕,又是端茶,又是拿點心的哄,謝霽月這才逐漸冷靜下來。
後又仔細一想,不對啊,那可是銀票和金簪,嘛和錢過不去!
不禁又開始後悔,沖動了。
可話都說出去了,要她回頭再找顧瑾舟,她也是拉不下這個臉的。
罷了,也算挺直腰杆硬氣了一回。
子如流水般劃過,轉眼小半月過去了,又到了宣平侯府每年施粥的子了。
往年這事多由府中管事嬤嬤們持,小輩們不過跟着露個面,表個心意。
今年卻有些不同。
鬆鶴堂裏,老夫人端着茶盞,慢條斯理地撥着浮沫,目光落在了下方端坐的顧雲婉和謝霽月身上。
“雲婉過了年便十五了,霽月也十六了,都是大姑娘了。”
“府裏這些積福行善的事,後總要慢慢經手。”
“今年這兩處粥棚,你二人便各領一處學着持吧。雲婉去朱雀大街東頭的那個,霽月就去城外慈恩寺山門前那處。那裏往來多是真正的貧苦人,或是遠道而來的流民,事雜些,卻也最是磨煉人。”
顧雲婉眼睛一亮,顯然對能獨立負責一事感到新鮮又得意,脆生生應道:“是,祖母,孫女一定辦好。”
謝霽月心中微微一怔。
城外慈恩寺那裏人流復雜,環境也比城內更不可控。但她面上並未顯露分毫,同樣恭敬地垂首:“霽月遵外祖母吩咐,定當盡心盡力。”
老夫人點點頭:“具體的章程、人手、米糧調度,自有管事嬤嬤和你們舅母把關。你們只需學着統攬全局,安撫人心,遇事多問,不可擅專。三後開棚,爲期五。”
出了鬆鶴堂,顧雲婉拉着謝霽月,興致勃勃地討論起要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既不能太奢華惹眼,又要顯出侯府小姐的氣度。
謝霽月的心思卻已飄到了城外。
她前世也曾聽說過慈恩寺粥棚的事,似乎有一年曾鬧過流民爭搶的小風波。這一世既然由她負責,便需想得周全些。
接下來的兩,謝霽月細細詢問了負責慈恩寺粥棚的周嬤嬤往年情形,米糧的存放、灶台的搭建、維持秩序的護院安排,甚至天氣變化的應對。
周嬤嬤起初只當這位表小姐是走個過場,沒想到她問得如此細致,建議也頗切實,態度不由更認真了幾分。
真陽郡主冷眼瞧着,見謝霽月處事有條不紊,低調務實,心中那點因從前而起的芥蒂,倒也消散了些許。
而顧瑾舟,自那送禮被退回後,便再未與謝霽月有過交集。
他忙於江南案的後續部署,南下期將近,諸事繁雜。府中施粥這等內務,他向來不過問。
只是在臨開棚前一,聽長順例行稟報府中諸事時,順口提了一句兩位小姐負責粥棚的安排。
聽到謝霽月被分派到城外慈恩寺,顧瑾舟翻閱文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城外,慈恩寺那裏離京畿衛的常巡防範圍略遠,流民乞丐聚集,三教九流混雜。
雖是大白天,侯府也有護院跟隨,但終究不如城內安穩。
顧瑾舟思忖良久,忽然開口:“慈恩寺那邊,加派兩個穩妥的人,暗中盯着,以防萬一。不必驚動旁人,尤其是表小姐。”
長順一愣,隨即領會:“是,世子。屬下這就去安排。”
心中卻暗自詫異,世子對這位表小姐,似乎有些不同了。
施粥第一,天氣晴好。
慈恩寺山門前,早已搭起了寬敞的粥棚。
數口大鍋熱氣蒸騰,米香混合着淡淡的柴火氣,隨風飄散。
聞訊而來的貧苦百姓、衣衫襤褸的流民,已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眼神期盼中帶着麻木。
謝霽月今穿着一身半舊的藕荷色細布衣裙,頭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面上未施脂粉,站在粥棚旁臨時搭建的涼棚下。
她神色平和,目光清正,並無半分嫌棄或居高臨下的施舍姿態,偶爾有年老的流民顫巍巍接過粥碗道謝,她也微微頷首回禮。
暗處,兩名面容普通、作尋常百姓打扮的護衛,目光掃視着人群,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前三,一切順利。
粥棚秩序井然,謝霽月的安排周到,連寺裏的知客僧都暗暗稱贊這位侯府小姐心細仁厚。
第四午後,天色忽然轉陰,厚厚的雲層堆積起來,山風也帶上了涼意。
謝霽月看了看天色,吩咐周嬤嬤讓熬粥的婆子們加快些速度,又讓護院頭目多留意排隊人群,以免天氣變化引起動。
變故,就發生在一片忙亂卻有序的收尾時分。
大部分領到粥的百姓已散去,只剩下零落十幾人還在排隊。
幾個婆子正清理着大鍋,護院們也略有鬆懈。
就在這時,隊伍末尾一個一直低着頭,用破舊頭巾裹住大半張臉的瘦高男子,忽然毫無征兆地暴起!
他並非沖向粥棚,而是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弩,抬手便向涼棚下的謝霽月射去!
弩箭烏黑,破風而至,去勢極狠極準!
“姑娘小心!”一直警惕着的春華駭然驚叫,撲過去想擋,卻已來不及。
謝霽月只覺眼角寒光一閃,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攫住了心髒!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點烏光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鈞一發之際,斜刺裏一道灰影以更快的速度撲至,猛地將她撲倒在地!
“噗嗤!”
是利器入肉的悶響,近在耳邊。
謝霽月被撞得頭昏眼花,卻清晰感到了壓在自己身上的人軀體猛地一震,一聲壓抑的悶哼傳來,溫熱的液體隨之滴落在她的頸側。
她驚駭地抬眼,對上一雙近在咫尺,因疼痛而微微收縮的眼眸。
顧瑾舟?!
他怎麼在這裏?
涼棚外已是一片混亂。那被制伏的刺客同夥,竟不止一人!
就在護院和侍衛們注意力被第一個刺客吸引的刹那,隊伍中又有三四人猛然掀開破舊外袍,露出內裏緊束的勁裝,手中刀光乍現,直撲涼棚!
與此同時,寺廟圍牆外也翻入數道黑影,身手矯捷,配合默契,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手。
“保護世子和表小姐!”
顧瑾舟帶來的侍衛首領厲聲高喝,揮刀迎上。
然而刺客人數遠超預估,且個個悍不畏死,招招致命。
侯府護院雖勇,但終究比不上這些專業手狠辣,甫一接觸便落了下風,接連有人受傷倒地。
顧瑾舟在中箭後本就失血麻痹,此刻強提精神,咬牙將箭矢拔出,帶出一股溫熱血泉,整條右臂頓時酸麻難舉。
他撕下衣擺草草捆扎,便又迎上數名圍而來的敵手。
劍光與血光交織,他以傷軀苦戰,臂上、腰間又添兩道深痕。
劇痛如漫卷,眼前驟然昏黑,他踉蹌一步,劍尖拄地方勉強撐住身形。
“世子!”一名侍衛拼命搶過來護在他身前。
場面徹底失控。
刀劍撞擊聲、慘呼聲、驚呼聲混作一團。
粥棚傾倒,鍋碗瓢盆碎裂,原本還未散盡的零星百姓嚇得四散奔逃,更添混亂。
謝霽月,看着眼前這血腥的廝,臉色煞白。
她看見顧瑾舟揮劍的手已開始不穩,鮮血幾乎染紅他半邊身子,心知他支撐不了多久。
必須離開這裏!對方有備而來,目標明確,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她目光急掃,瞥見涼棚後方不遠處,有一片茂密的竹林,通往慈恩寺的後山方向,那裏地形復雜,或許可以暫避。
“春華,扶着我!”謝霽月當機立斷,低聲對嚇呆了的春華喝道。
自己則咬牙沖上前,趁着一名刺客被侍衛纏住的空隙,猛地伸手,用盡全身力氣,拽住了顧瑾舟未受傷的右臂。
“走!”
顧瑾舟此時視線已有些模糊,劇烈的疼痛讓他反應遲鈍,只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着他向後。
他下意識地順着那股力道,在僅存的幾名侍衛拼死斷後下,被謝霽月和春華一左一右攙扶着,跌跌撞撞地退向竹林。
“追!”刺客頭目見狀,眼中凶光畢露,立刻分出一半人手欲追。
“攔住他們!”渾身浴血的侍衛首領嘶吼着,帶着剩餘兄弟死死堵住去路。
謝霽月幾乎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顧瑾舟身材高大,即使意識半昏沉,大半重量也壓在她和春華身上。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竹林間落葉深厚,幾次險些摔倒。
她顧不上裙裾被荊棘劃破,顧不上手臂酸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躲進去!
春華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卻死死咬着嘴唇,拼了命地幫着自家姑娘攙扶。
好不容易深入竹林數十步,身後兵刃交擊和慘叫聲似乎被茂密的竹葉隔絕得遙遠了些。
謝霽月尋到一處被幾塊嶙峋怪石和密集竹叢半包圍的凹陷處,也顧不上是否安全,與春華合力將幾乎陷入昏迷的顧瑾舟拖了進去。
剛將人放下,謝霽月便腿一軟,癱坐在地,口劇烈起伏,汗水和不知何時蹭上的血跡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春華也癱在一旁,抖得說不出話。
謝霽月強迫自己喘勻氣息,側耳傾聽。她不敢放鬆,目光落在顧瑾舟身上。
他靠坐在石壁上,雙眸緊閉,嘴唇毫無血色。
謝霽月心口一緊。
這樣下去不行,就算躲過刺客,他也會重生而亡。
必須有人出去求援!
她轉向癱在一旁仍在瑟瑟發抖的春華,壓低聲音:“春華,聽着,現在只有你能救我們。”
春華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茫然又恐懼地看着她。
“你順着這片竹林,往山下走,不要走大路,盡量找隱蔽的小徑。”
“務必小心,避開可能還在附近的刺客。你的目標是盡快趕回侯府,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尤其是世子重傷,困在此處的消息,稟告給侯爺或老夫人!”
“記住,是侯爺或老夫人!只有他們,才能立刻調動足夠的人手和可靠的太醫前來救援!”
春華聞言,臉上血色褪盡,連連搖頭,聲音帶着哭腔:“不...姑娘,不行!奴婢不能把您和世子丟在這裏!外面還有那些惡人!奴婢走了,您怎麼辦?萬一他們找過來…”
“春華!”謝霽月抓住她冰涼顫抖的手,眼神銳利而堅定。
“你留在這裏,我們三個人都只有死路一條!你腳程快,對回城的路也熟,只有你有可能把消息送出去!這是唯一的生機!”
“奴婢…奴婢去!”她聲音依舊發顫,眼神卻漸漸凝聚起一股豁出去的勇氣。
“姑娘,您和世子一定要藏好,等奴婢帶人來!”
謝霽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
此刻,所有的希望,都系於春華那雙奔跑的腳上了。
她轉回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在顧瑾舟身上。
他眉心的褶皺更深,呼吸似乎也更輕淺了些。
“水…”昏迷中的顧瑾舟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囈語,眉頭緊蹙,顯出痛苦之色。
謝霽月這才想起,她身上還帶着水囊。
她小心地將水囊湊到顧瑾舟唇邊,潤溼他裂的嘴唇,又倒了些水在帕子上,輕輕擦拭他額頭的冷汗和臉頰的血污。
冰涼的觸感似乎讓他恢復了一絲神智。
顧瑾舟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渙散了片刻,才逐漸聚焦在眼前人臉上。
他好像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
“你…”他聲音嘶啞虛弱。
“別說話,節省體力。”謝霽月打斷他,聲音同樣沙啞,卻帶着一種強撐的鎮定。
“刺客可能還在附近,我們得躲在這裏,等救援,或者等天黑。”
竹林裏恢復了死寂,唯有風過竹梢的低吟,和她自己壓抑的呼吸心跳聲。
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