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丫頭!蘇丫頭在嗎?”
房門外傳來壓低的、帶着濃重粵語口音的呼喚。
蘇晚立刻起身,穿好衣服,快步走出房門。門邊,站着唐人街廣昌雜貨店的老板陳伯,他搓着手,臉上帶着焦急。
“陳伯?怎麼了?”
“快,跟我回去一趟。”陳伯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很大,“街尾阿萍嬸家的三個仔,從昨天夜裏開始發燒,身上起紅點,嘔吐……請了西洋醫生來看,開了些藥片,吃了不見好,反而更燙了!你讀過醫書,快去幫忙看看!”
蘇晚心裏一沉。發燒、紅點、嘔吐……
“有沒有拉肚子?便血?”
“有!最小的那個,拉的像是番茄醬……”陳伯的聲音發顫。
腸道出血。高熱。皮疹。
【系統:症狀匹配分析啓動。】
【可能性降序排列:1.細菌性痢疾(志賀氏菌屬);2.傷寒;3.食物中毒(金黃色葡萄球菌腸毒素);4.……(其他可能性低於15%)】
【建議:立即查看患者,采集樣本(如可能),實施基礎隔離,補充液體。】
“走。”蘇晚沒有任何猶豫。
唐人街的空氣永遠混雜着熟食、藥材和溼木頭的氣味。傍晚時分,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剛下工的人,粵語、台山話、零星英語交織成嘈雜的背景音。
阿萍嬸家在一棟磚砌公寓的三樓,房間狹窄昏暗,擠滿了焦急的鄰居。三個男孩躺在一張大床上,最大的約莫十歲,最小的才四五歲,臉蛋燒得通紅,呼吸急促,最小的那個孩子褲子上有明顯的暗紅色污漬。
地上放着痰盂,裏面是稀便和血絲的混合物,氣味令人作嘔。
一個穿着西裝、提着皮箱的白人醫生正在收拾東西,臉上帶着明顯的不耐煩和厭惡,用一塊手帕掩着口鼻。
“我已經給了磺胺藥片,按劑量服用。剩下的就是觀察和保持清潔。”他對淚流滿面的阿萍嬸說,“如果明天還不好,送去醫院——不過貝爾維尤現在床位很緊張。”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擠出了人群。
蘇晚沒管他,徑直走到床邊,先用手背試了試孩子們的額頭——滾燙。她輕輕掀開一個孩子的衣襟,腹部和口散布着針尖大小的暗紅色瘀點。
“什麼時候開始的?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嗎?”她問阿萍嬸,聲音盡量平穩。
“昨天……昨天下午,他們在街口和別的孩子分吃了一個西瓜,晚上就開始喊肚子痛,發燒……”阿萍嬸哭道,“西瓜是推車賣的,切開分的……”
西瓜。夏季常見,但現在是一月。只能是儲存的,或者……
“推車賣瓜的人呢?”
“今早就不見了,有人說他拉肚子回老家了……”
【系統:線索關聯。西瓜爲潛在污染源。志賀氏菌在室溫瓜瓤上可存活並繁殖。人際-糞口傳播途徑高度可能。】
【緊急建議:1. 立即隔離患者,專用便器,排泄物用生石灰或大量開水處理;2. 所有接觸者用肥皂徹底洗手;3. 患者補充糖鹽水(每升水+一勺鹽+兩勺糖);4. 如有可能,取糞便樣本進行顯微鏡初步鏡檢。】
蘇晚轉向陳伯和周圍的鄰居,語氣斬釘截鐵:
“一,這三張床現在就是隔離區,除了阿萍嬸照顧,其他人不要靠近。窗戶打開通風。”
“二,他們的嘔吐物、糞便,立刻用桶裝起來,提到後院,燒一鍋開水,全部用滾水燙過再倒掉。沒有開水,就去買生石灰撒進去。”
“三,所有人,摸過孩子、碰過這裏東西的,現在立刻去用肥皂洗手,把手和指甲縫都洗淨。”
“四,去煮淡鹽水,稍微加點糖,放溫了,用小勺慢慢喂他們喝,能喝多少是多少。”
“五,”她看向陳伯,“我需要一個淨的玻璃瓶,最好是帶塞子的。還要一細竹籤或者……淨的火柴棍。”
她的指令清晰、快速,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或許是危機當前,或許是她在圖書館苦讀的形象早已在有限的唐人街圈子裏傳開,鄰居們沒有質疑,立刻動了起來。
蘇晚則趁衆人忙碌,用陳伯找來的一個舊墨水瓶(已經用開水燙過),和一在火上烤過的細竹籤,小心翼翼地采集了最小的孩子糞便中帶血絲的部分,裝入瓶中,塞緊。
她沒有顯微鏡,但系統有。
【系統:啓動模擬鏡檢分析。樣本載入中……】
【虛擬視野生成。放大倍數400X。】
【視野中可見:大量紅細胞(破裂)、膿細胞(中性粒細胞爲主)。】
【重點搜索:細菌形態……】
【發現:大量革蘭氏陰性短杆菌,無芽孢,無莢膜(疑似)。形態符合志賀氏菌屬特征。】
【初步診斷:細菌性痢疾(志賀氏菌感染)可能性85%以上。】
果然是痢疾。
蘇晚鬆了口氣——至少不是她在圖書館擔心的那些更可怕的東西。痢疾在衛生條件差的地方常見,傳播快,但只要能及時補液、做好隔離和消毒,死亡率可以大大降低,磺胺類藥物也對此菌有一定效果。
她把處理要點又仔細跟阿萍嬸交代了一遍,特別強調了補水的重要性。“藥片繼續按時吃,但水一定要喝,就像給裂的土地澆水一樣,一點一點喂。”
離開阿萍嬸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陳伯送她到街口,塞給她一個油紙包,裏面是還溫着的叉燒包。“今天多虧你,蘇丫頭。那些洋醫生,貴,還嫌我們髒……”
“陳伯,那個賣西瓜的人,如果回來了,或者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最好也能讓他去看看醫生,他的東西都別碰。”蘇晚接過包子,低聲道,“還有,跟大家說,這段時間,盡量喝燒開的水,吃熟食,水果要徹底洗淨或者削皮。”
“曉得了,曉得了。”陳伯連連點頭,看着她,忽然嘆了口氣,“你要是男仔就好了,就能正經去學醫,當大夫……”
蘇晚咬了口包子,熱乎乎的肉汁在口腔裏化開。“女的也能學。”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陳伯愣了愣,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有志氣!將來學成了,回來給唐人街的鄉親看病!”
回到閣樓,已是深夜。
煤油燈下,蘇晚一邊吃着冷掉的另一半包子,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今天的一切:特藏區的情報、華北的“疙瘩熱”、貨輪上的病例、唐人街的痢疾爆發……最後,她畫了一張簡易的圖,中心是“華北”,延伸出兩條線:一條陸路,沿着鐵路;一條海路,指向紐約。
兩條線的旁邊,她都打了一個問號。
【系統:今信息整合完成。】
【建立臨時檔案:“遠東疫情觀察”。】
【警告:現有信息矛盾點——1.華北疫情描述暗示強傳播性;2.紐約輸入病例未引發本土傳播。可能性推測:a) 病原體不同;b) 環境因素抑制;c) 人爲預(信息掩蓋或病原處理)。】
【建議:提升自身專業能力,以獲取更直接、更高級別信息渠道。】
蘇晚合上筆記本,吹熄了煤油燈。
黑暗中,她睜着眼睛。閣樓外傳來遠處貨輪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是從大洋彼岸傳來的、模糊的嗚咽。
她知道,僅憑自己現在這點從圖書館角落和唐人街疫情裏拼湊的知識,什麼也改變不了。她需要更系統的學習,更權威的資格,更強大的工具。
機會,會在哪裏?
機會來得比想象中快,也更爲偶然。
一周後,蘇晚照常在布魯克林中學的生物實驗室提前打掃。懷特先生把她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封信。
“蘇,你看看這個。”
信紙質地優良,抬頭是“洛克菲勒基金會公共衛生獎學金”。內容是邀請懷特先生推薦“一名在生物學和公共衛生領域展現出特殊天賦、堅韌品格,且面臨經濟困難的少數族裔學生”,申請一項前往波士頓“西方聯邦醫學院”的預科留學資助,涵蓋學費、生活費及實驗材料費,爲期一年,考核優秀者可續期並進入正式醫學課程。
“基金會今年新設了這個定向,旨在培養‘未來可能服務於資源匱乏地區的公共衛生人才’。”懷特先生推了推眼鏡,看着蘇晚,“他們給了紐約地區三個推薦名額。我第一個想到了你。”
蘇晚捏着信紙,指節微微發白。西方聯邦醫學院。獎學金。系統的醫學訓練。
“我知道這很突然,競爭也會非常激烈。”懷特先生繼續說,“你需要準備詳細的申請材料:成績單、推薦信、一篇關於你爲何想學醫、尤其是公共衛生方向的陳述,還要通過波士頓那邊的電話面試。全美最終只選十個人。”
“我願意嚐試,先生。”蘇晚的聲音有些澀,但異常堅定。
“很好。”懷特先生笑了,“推薦信我來寫。成績單你沒問題。關鍵是那篇陳述,還有面試——你要讓他們相信,你不僅有天賦,有毅力,更重要的是,你學成之後,真的會去那些最需要醫生、卻又最留不住醫生的地方。”
最需要醫生,又最留不住醫生的地方。
蘇晚腦海裏閃過華北報告上冰冷的病例數字,閃過阿萍嬸孩子們燒紅的臉…
“我明白,先生。”
接下來的兩周,蘇晚像一繃緊到極致的弦。白天上課、打工,晚上準備材料。陳述信修改了十幾次,系統幫她梳理邏輯、優化表達、確保每個專業術語準確無誤,但最核心的那股情感——那種混合着個人苦難、對同胞處境的焦灼、以及想要用科學改變些什麼的強烈渴望——是她自己一筆一劃寫進去的。
電話面試安排在一個周三的下午,借用中學教務長的辦公室。線路不算清晰,夾雜着輕微的電流雜音。面試官是兩位,一位是基金會的官員,語氣溫和但問題尖銳;另一位聽聲音是醫學院的教授,問題更偏向學術和動機。
“蘇小姐,你的成績非常出色,尤其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基金會的官員說,“但我們注意到,你似乎對傳染病、特別是流行病學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注。能談談爲什麼嗎?”
蘇晚握着聽筒,手心有汗。她不能提特藏區的秘密報告,不能提自己的系統。她沉默了兩秒,選擇了一部分真相:
“因爲我在乎的人正在遭受這些疾病的折磨,先生。在這裏的唐人街,在我的故鄉。我看到好的醫療資源如何因金錢、距離、偏見而無法抵達最需要的人。我想理解疾病傳播的規律,不是因爲好奇,而是因爲……我想找到即使在最簡單、最貧窮的條件下,也能打斷傳播鏈、保護更多人的方法。”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那位教授開口了,聲音蒼老但清晰:“你的申請材料裏提到,你在唐人街一次疫情中主動參與,並應用了你的書本知識。能具體說說嗎?你當時最關鍵的判斷是什麼?”
蘇晚描述了痢疾爆發的情況,重點講了如何據症狀和有限的線索(西瓜)推斷傳播途徑,以及如何組織最簡單的隔離、消毒和補液措施。“最關鍵的不是我知道那是什麼菌,”她說,“而是我知道必須立刻切斷‘病從口入’的環節,並且脫水比感染本身更快致命。”
又是短暫的沉默。
“最後一個問題,蘇小姐。”基金會官員的聲音傳來,“這個獎學金的目標,是培養最終能服務於類似唐人街、或者你故鄉那樣社區的人才。這意味着,你可能無法像你的很多同學一樣,進入頂尖醫院獲得高薪。你如何看待這種‘犧牲’?”
犧牲?
蘇晚想起紐約冬夜的寒風,想起閣樓裏凍僵的手指,想起房東太太的嘲諷…
她深吸一口氣,對着話筒說:
“先生,對我而言,能在溫暖的教室裏系統學習醫學,不是犧牲,是恩賜。能用所學去保護在疾病面前脆弱的人,是幸運。如果這叫犧牲,那這是我最心甘情願的選擇。”
電話掛斷後,她在寂靜的辦公室裏站了很久,直到教務長進來拍拍她的肩膀。
一個月後,錄取通知寄到了閣樓。
一同寄到的,還有一張前往波士頓的火車票,和一份簡短的程表。房東太太看到信封上的燙金徽章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卻破天荒沒有再說更難聽的話。
出發前一晚,蘇晚收拾行李。東西很少:幾件衣服,幾本最重要的筆記和書,用油布仔細包好。陳伯和幾個唐人街的叔伯阿姨湊錢給她買了件厚實的新外套,深藍色的,很樸素,但足夠暖和。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狹窄、寒冷、卻見證了她最初掙扎與覺醒的閣樓。煤油燈下苦讀的剪影仿佛還印在斑駁的牆紙上。
【系統:第一階段“紐約奠基”完成度評估中……】
【知識積累:超出預期。實踐應用:初步驗證。意志錘煉:合格。】
【主線任務下一階段開啓:“跨洋深潛”。目標:在西方醫學殿堂系統構建防疫知識體系,並完成初步的本土化轉化思維訓練。】
【新權限解鎖:高等學術文獻深度解析輔助;跨文化學術交流情境模擬。】
系統光幕淡去。
蘇晚背起簡單的行囊,推開閣樓的門。樓道裏依舊彌漫着煤煙和廉價肥皂的氣味,但這一次,她走下去的腳步聲,堅定地朝着通往火車站的方向。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紐約街頭清冷。她回頭望了一眼布魯克林沉睡的輪廓,然後轉身,匯入前往賓夕法尼亞車站的人流。
火車噴吐着濃煙,汽笛長鳴,載着她駛向北方,駛向一個充滿未知、挑戰,但也滿載着可能性的未來。
她的手裏,緊緊攥着那張硬質的火車票。票的背面,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昨晚從《詩經》裏偶然翻到的句子,改了兩個字:
“豈曰無衣?與子同醫。”
火車呼嘯着,碾過鐵軌,駛向破曉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