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儀式搞得還算熱鬧,紅毯、香案、供着的烤豬,媒體記者扛着長槍短炮。
我混在工作人員堆裏,看着主演們穿着戲服,光鮮亮麗地上香、合照。
男女主角臉上是標準的營業微笑,眼底卻沒什麼情緒。也是,這種配置的劇,誰還指望能演出花來。
流程過半,人群忽然一陣動。幾輛黑色的賓利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外圍。
車門打開,先下來幾個西裝革履、表情肅穆的助理,迅速分開人群。然後,一個男人彎腰走了出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煙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
身姿挺拔如修竹,簡單的下車動作,卻莫名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陽光有些烈,他微微眯了下眼,側臉輪廓清晰冷峻。旁邊立刻有人撐開了黑傘。
周圍響起壓低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是周暮!”
“他怎麼來了?這劇難道……”
“聽說他不僅是主演,還是最大的方,曜辰資本的老板……”
“國際影帝啊,居然真來參加這種小破劇的開機……”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似乎凍住了。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擊着脆弱的耳膜。
周暮。
這個名字,像一道生了鏽卻依舊鋒利的鉤子,從記憶最污濁泥濘的深處,狠狠拖拽出來,連皮帶肉,鮮血淋漓。
五年了。
我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或許在某個電影節的紅毯擦肩,或許在行業酒會的角落瞥見。
但絕不是在這裏,不是在我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
他被制片人、導演衆星拱月般簇擁着,朝主舞台走來。
腳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靜地掠過一張張或諂媚或激動的臉。
那目光,曾經在深夜的會議室,在只有一盞台燈的光暈裏,深深地看着我,裏面有壓抑的火焰,也有我看不懂的復雜。
如今,那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他比五年前更加成熟,氣場也沉澱得更加懾人。
曾經的青澀和隱忍被徹底剝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者的疏離與掌控感。
那張臉,依舊英俊得令人心折,甚至因歲月雕刻更添深邃,可每一寸線條都透着冷硬。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背景板裏。心髒在腔裏瘋狂沖撞,帶着瀕死的恐懼和一絲連我自己都唾棄的、渺茫的期盼。
他會認出我嗎?
或許,他早就忘了。
姜禾這個名字,連同那段不堪的過去,應該早就被他清理出記憶了。
他走到了香案前,接過制片人殷勤遞來的三炷香。
姿態隨意卻優雅。
拜了拜,香入爐。
導演在旁邊激動地說着什麼,他微微頷首,側耳傾聽,側臉的弧度冷淡而完美。
儀式繼續,媒體拍照環節。
他站到了C位,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標準,卻毫無溫度。閃光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低下頭,盯着自己洗得發白的球鞋鞋尖,指甲更深地陷進肉裏,疼痛讓我保持一絲清醒。
快結束吧,快結束吧……
“周先生,這是我們修改後的完整劇本,請您過目。”導演親自捧着一摞劇本,送到周暮面前。
周暮隨手接過最上面一本,翻了兩頁。
他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停在封面下方,編劇欄那裏。
第二個名字:姜禾。
印刷體,小小的,不起眼。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我感覺到一道視線,隔着喧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冰冷,沉重,像帶着實質的重量,將我釘在原地。
我僵硬地,一點一點抬起頭。
對上了他的眼睛。
隔着五年的光陰,隔着身份的天塹,隔着無數不堪的過往。
他眼底那片冰封的湖,終於起了一絲漣漪。
很細微,卻足夠讓我看清裏面翻涌的——不是久別重逢的驚訝,不是故人無恙的唏噓。
是恨。
淬了冰的,沉甸甸的恨。
他合上劇本,遞給旁邊的助理。然後,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過來。
導演不明所以,趕緊跟上:“周先生,這位是我們組的編劇,姜禾,姜編劇。劇本有什麼問題,您可以直接跟她溝通。”
周暮停在我面前一步之遙。
高大的身影投下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熟悉的清冽氣息,混雜了一絲陌生的昂貴木質香調,撲面而來,讓我幾乎窒息。
他垂眸,看着我。
目光像手術刀,緩慢地,一寸寸刮過我的臉,我的脖子,我廉價起球的針織衫。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卻字字清晰地砸進我耳膜,也砸進周圍驟然安靜的空氣裏。
“劇本是你寫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嘲諷,又像某種了然的殘忍。
“文筆生硬,情節俗套,人物單薄。”他語調平淡地列出罪狀,每個詞都像一記耳光,“有幾處需要調整。”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我的眼睛,看向我身後虛無的空氣,說出那句讓我瞬間如墜冰窟的話。
“今晚,來我房間對一下戲。”
“帶上劇本。”
說完,他沒再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需要臨時處理的工作障礙。
轉身,在衆人的簇擁下,徑直離開。
留下我僵立在原地,周圍的目光瞬間變得異樣、探究、幸災樂禍。
副導演擠過來,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興奮:“姜編劇,可以啊!攀上高枝兒了?周先生親自指導你,好好把握機會!晚上機靈點,劇本……該改就改!”
我耳朵裏嗡嗡作響,副導演的臉在眼前晃動,扭曲。周暮最後那句話,反復回響。
“今晚,來我房間對一下戲。”
每一個字,都裹着五年前那個夜晚的記憶碎片,尖銳地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