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腕上的紅繩,燙得像烙鐵。
不是皮膚表面那種燙,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帶着刺刺的疼。
我想甩,想扯,但手指本不聽使喚,僵硬地垂在身側。
站台上的風冷得扎人,可我的後背卻在冒汗。
冷汗。
三個老人跪在我面前,最老的那個仰着臉,眼淚順着皺紋溝壑往下淌。他嘴唇哆嗦着,又喊了一聲:
“繡雲姑姑……”
“您……您終於肯回來了……”
他身後那兩個也跟着磕頭,花白的腦袋砸在水泥地上,“咚、咚”的悶響。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喉嚨裏像塞了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大爺爺,”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得發裂,“您……您認錯人了。我是歲安,陳歲安。”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盯着我的臉,眼睛渾濁,眼珠子卻異常地亮。那目光像兩把生鏽的刀,在我臉上慢慢刮。
刮過額頭,刮過鼻子,刮過下巴。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我手腕的紅繩上。
繩子已經紅得像剛剝出來的血管,在慘白的晨光下,甚至能看見細微的搏動。
一下,一下。
和我心跳一個頻率。
“紅繩……”大爺爺喃喃道,撐着拐杖,顫巍巍站起來。
他伸手想碰那繩子,指尖卻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燙到。
“誰給你系的?”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轉頭看向身側。
小夕就站在我旁邊,拎着那個藤箱,臉上沒什麼表情。暗紅的嫁衣在晨風裏輕輕擺動,衣擺掃過地面,卻沒沾上一絲灰塵。
“我系的。”她說。
三個老人同時看向她。
空氣好像又冷了幾度。
大爺爺的拐杖在地上頓了頓,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吧。”他說,“村裏等着呢。”
他沒再叫我“繡雲姑姑”,也沒再跪。
但那眼神,那眼神我忘不了。
像在看一個死人。
又像在看一個……回來索債的鬼。
出站口停着一輛破面包車,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門關不嚴,車子一開就哐啷哐啷響。
我和小夕擠在後座。
三個老人坐在前面,沒人說話。
大爺爺坐在副駕,一直透過後視鏡看我。鏡子髒兮兮的,他的臉在鏡子裏扭曲變形,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
車子搖搖晃晃開出縣城,駛上盤山路。
路越來越窄,坑越來越多。兩邊的樹越來越高,枝葉遮天蔽,明明是白天,林子裏卻暗得像黃昏。
偶爾能看見路邊有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屋檐下掛着玉米和紅辣椒。但奇怪的是,沒看見人。
一個人都沒有。
窗戶黑着,門關着,院子裏空蕩蕩的。
像座死村。
“村裏……人這麼少?”我忍不住問。
開車的三叔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都在家。”他說。
“大白天不出門?”
“今兒個子特殊。”五叔公坐在我斜前方,一直低着頭抽煙。煙味很嗆,是那種劣質旱煙,混着車裏的黴味,讓人想吐。
“什麼子?”我問。
沒人回答。
車子猛地顛了一下,我的頭撞上車頂,眼前一黑。等視線恢復,我發現小夕正看着窗外。
她看得很認真,嘴角微微抿着。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邊,有一口井。
石頭壘的井台,井口蓋着塊青石板。石板上,用紅色的東西畫了個符號。
圓圈,裏面纏着扭曲的線。
和我後頸發際線底下那個胎記,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抬手摸後頸。
皮膚光滑,但那個位置隱隱發燙。
“那是……”我剛開口。
“到了。”大爺爺說。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老宅子擠在山坳裏,青瓦灰牆,層層疊疊。最前面是一棟特別大的宅子,門楣上掛着匾,字跡模糊,只能勉強認出“陳氏”兩個字。
祠堂。
車子在祠堂門口停下。
我剛推開車門,就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
是鈴鐺聲。
很細,很碎,從祠堂深處飄出來。叮鈴、叮鈴,沒有風,卻響個不停。
大爺爺拄着拐杖站在門檻外,回頭看我。
“進來吧。”他說,“有些規矩,得跟你說說。”
我跨過門檻。
院子裏鋪着青石板,縫裏長滿枯黃的草。正堂的門開着,裏面黑乎乎的,只能看見供桌上兩盞油燈的光,豆大的一點,晃晃悠悠。
鈴鐺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小夕跟在我身後,腳步輕得像貓。她跨過門檻時,屋檐下那串銅鈴突然劇烈地響起來。
叮鈴鈴鈴——!
不是風吹的那種響,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搖晃。
所有人都停下了。
大爺爺轉身,盯着小夕。
小夕抬頭看了看銅鈴,臉上第一次露出點別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了然。
“它認得你。”五叔公突然說。
小夕沒接話,徑直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天。
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
“要下雪了。”她說。
話音落下,第一片雪花就飄了下來。
冰冷,粘在臉上,瞬間化開。
像眼淚。
“進屋。”大爺爺沉聲道。
我們走進正堂。
一股濃烈的香火味撲鼻而來,嗆得我咳嗽。供桌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最下面一排,有個牌位很新。
蠟燭光跳了一下,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陳繡雲
立牌時間:2023年臘月廿八。
昨天。
我的牌位,昨天才立的。
可她已經死了十年了。
“坐。”大爺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腿是晃的。
三叔公關上了堂屋的門。
光線更暗了。
油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影子投在牆上,張牙舞爪。
大爺爺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
冊子的封皮是暗藍色的,邊角磨損得厲害。他翻開,紙張脆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咱們陳家,有些老規矩。”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堂屋裏顯得格外沉。
“第一條,”他抬起眼皮看我,“每隔六十八年,必須嫁一個女兒給山裏的東西。”
我手指蜷了蜷。
“第二條,”他繼續,“如果沒有女兒,就由長子代替。”
“第三條,”他合上冊子,盯着我的眼睛,“逃婚者,這筆債會順着血脈傳下去。代代傳,代代還。”
我嗓子發。
“大爺爺,這都什麼年代了……”
“年代?”三叔公突然嘴,聲音尖厲,“年代頂個屁用!山裏的東西可不管年代!”
他眼睛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六十八年前,你逃了。結果呢?後山塌了半邊,埋了七戶!二十多口人!連個全屍都沒找着!”
他喘着粗氣。
“現在又到六十八年了。”大爺爺接過話,聲音疲憊,“山裏……已經不安分了。”
“怎麼不安分?”我問。
五叔公掐滅煙,啞着嗓子說:
“井水變紅。”
“牲畜暴死。”
“夜裏總能聽見……娶親的嗩呐聲。”
他說完,堂屋裏陷入死寂。
只有油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還有我手腕上,紅繩越來越清晰的灼痛。
小夕忽然動了一下。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陳繡雲的牌位,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牌位晃了晃。
“所以,”她背對着我們開口,“你們打算讓他躺進去?”
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砸進死水。
大爺爺沉默。
三叔公別過臉。
五叔公又點了煙。
“不然呢?”三叔公咬着牙,“不然全村陪葬?”
小夕轉過身。
油燈的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她的臉半明半暗,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也許,”她說,“還有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大爺爺猛地抬頭。
小夕沒回答。
她看向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今晚子時,祠堂後室。”
“那口刷了九遍紅漆的棺材,會開。”
“想活命,就別進去。”
“但也別逃遠。”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因爲無論你逃到哪兒——”
“紅繩,都會把你拽回來。”
窗外,雪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