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懷表在我手裏攥了一整夜。
冰涼的黃銅殼子,硬是被我捂出了體溫。
2 點 17 分。
我爸生命停止的時間。
「找 7 號車老陳。」
這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我腦子裏。
天亮了。
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我把懷表掛在後視鏡上。
表針一動不動。
它再也不會走了。
就像我爸的人生,永遠停在了三年前那個雪夜。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到下午。
最後坐起來,從床底拖出一個落灰的工具箱。
打開。
最底層壓着一本泛黃的維修手冊。
我抖了抖灰,翻開。
裏面夾着一張照片。
我爸、我,還有我媽。
背景是老家院子,石榴樹剛開花。
那是我十五歲生。
我爸摟着我的肩膀,笑得眼角全是皺紋。
他的手很大,很糙。
常年握方向盤磨出來的老繭,硌得我肩膀生疼。
照片背面,他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着一行字:
「兒子長大啦。」
就這四個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塞進錢包。
晚上八點,我又把車開上了十八彎。
雪被白天的車流壓成了冰殼,在路燈下泛着慘白的光。
我把車停在老位置。
沒熄火。
暖風開到最大。
後視鏡裏,那塊懷表微微晃動。
表殼反射着儀表盤幽藍的光。
像一只眼睛。
十點。
第一輛車來了。
不是車隊。
是一輛破舊的出租車,頂燈壞了,一閃一閃的。
我接單。
開車門。
副駕坐着一個老頭,縮在棉襖裏,抱着個布包袱。
全程沒說話。
我把他平安送到對面。
他下車時,從包袱裏摸出幾張鈔票。
我接過。
是真的錢。
還帶着體溫。
十二點。
雪又開始下了。
我坐在車裏抽煙,一接一。
眼睛一直盯着來車的方向。
7 號車。
老陳。
到底是誰?
凌晨一點。
遠處又亮起了車燈。
還是車隊。
和昨晚一樣,黑色老款轎車,沒牌照,深色玻璃。
一輛,兩輛,三輛……
我在心裏默數。
數到第六輛時,我的手心開始出汗。
第七輛緩緩停在我面前。
車漆斑駁,右前大燈碎了,用透明膠帶粘着。
車牌的位置空着。
但在保險杠上,用白漆噴着一個模糊的數字:7。
就是它。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過去。
雪片打在臉上,生疼。
我拉開車門。
冷氣像刀子一樣捅出來。
副駕駛坐着一個人。
穿着藍色的工裝棉襖,領子豎着,帽子壓得很低。
看不清臉。
我坐進去,關上門。
車廂裏靜得可怕。
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我沒立刻開車。
我握着方向盤,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師傅。」我開口。
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突兀。
鐵律第二條:不問話。
我違背了。
副駕的人沒動。
像是沒聽見。
我咬了咬牙,繼續問:「打聽個人。」
車廂裏的溫度忽然降了。
不是錯覺。
是實實在在的、能看見呵氣的那種驟降。
儀表盤上結出了一層薄霜。
「7 號車的老陳,」我說,「你認識嗎?」
副駕的人緩緩轉過頭。
帽檐下是一張慘白浮腫的臉。
眼睛是兩個黑洞。
沒有瞳孔。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但我沒移開視線。
「我找他,」我聲音發,「有事。」
那張臉上,嘴角忽然咧開了。
不是笑。
是肌肉僵硬地向上扯,露出焦黃的牙齒。
「找……老陳?」
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
刺耳,沙啞。
「對。」我強迫自己盯着他,「他在哪兒?」
車廂溫度更低了。
我的指尖開始發麻。
「他……」那張嘴一張一合,「在……等你。」
話音剛落。
我左手手背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抬手。
手背上,憑空出現了一塊青紫色的斑痕。
邊緣清晰,像是凍傷。
但顏色深得發黑。
「找到他……」副駕的人聲音越來越嘶啞,「你就……回不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推開車門。
風雪灌進來。
他下車,頭也不回地走進黑暗裏。
車廂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手背上那塊刺痛的淤青。
我愣了幾秒。
然後猛地掛擋,踩油門。
車沖進了十八彎。
方向盤在我手裏抖得厲害。
不知道是因爲路滑,還是因爲我手在抖。
手背上的淤青越來越痛。
那種痛很怪。
不是皮肉的痛,是往骨頭裏鑽的冷。
像有冰碴子順着血管往心髒裏扎。
我咬着牙開完了全程。
到出口時,副駕的車門還開着。
風雪呼呼地往裏灌。
我停下車,看着空蕩蕩的副駕駛座。
座墊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還有一股味道。
淡淡的,像是鐵鏽混着泥土的腥氣。
我關上車門。
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那塊淤青已經擴散了。
從最初硬幣大小,變成了巴掌大的一片。
青紫色,邊緣清晰。
摸上去,皮膚是硬的。
像是凍僵了的肉。
但明明車廂裏這麼冷,我卻感覺不到冷。
只有痛。
我盯着那塊淤青看了很久。
然後抬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慘白。
眼睛裏有血絲。
額頭上全是冷汗。
「回不來了?」我對着鏡子裏的自己,重復了一遍那句話。
然後咧了咧嘴。
笑得比哭還難看。
凌晨三點。
我回到車裏,暖風開到最大。
手背上的淤青在暖氣裏微微發癢。
我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
在搜索框裏輸入:
「十八彎 7 號車老陳」
搜索結果一片空白。
我又試了各種關鍵詞。
「盤山公路事故」
「貨車司機失蹤」
「三年前雪夜車禍」
翻到第五頁,終於看到一條三年前的本地論壇帖子。
標題是:「昨晚十八彎又出事了?」
發帖時間:2019 年 2 月 15 ,凌晨四點。
也就是我爸出事後的幾小時。
帖子內容只有一句話:
「聽說有輛車掉下去了,真的假的?」
下面有三條回復。
第一條:「真的,拉鋼筋的貨車。」
第二條:「司機沒了,才四十多歲。」
第三條是個匿名用戶,回復時間是當天下午:
「那不是意外。」
就這五個字。
後面再沒人跟帖。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猶豫了幾秒,我點開那個匿名用戶的頭像。
資料空白。
歷史發帖記錄:零。
像是專門爲了回這一條而注冊的號。
我把手機扔到副駕座上。
靠在椅背裏,閉上眼睛。
手背上的刺痛一陣陣傳來。
像是在提醒我。
有些門,一旦推開,就關不上了。
但我想起錢包裏那張照片。
我爸摟着我的肩膀,笑得那麼開心。
他的命,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
我睜開眼,發動車子。
掉頭,重新開向十八彎。
雪越下越大。
車燈照出的光柱裏,雪花亂舞。
像無數白色的飛蛾,撲向火焰。
而我,正駛向那座火焰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