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越近,繼母讓我學規矩的勁頭就越足。
李嬤嬤的戒尺,幾乎沒離開過手。
“走路要穩,步子不能大!”
“笑不露齒,眼神要恭順!”
“斟茶七分滿,先敬長輩,再敬夫君!”
稍有差池,手背便是辣一道紅痕。
翠濃偷偷給我塗藥膏,眼淚吧嗒吧嗒掉。
“小姐,這還沒嫁過去呢,就這般作踐人……”
“慎言。”我打斷她,看着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嬤嬤也是爲我好。”
真的爲我好嗎?
或許吧。
或許只是想讓趙家挑不出錯,全了沈家的臉面。
手上的傷還沒好全,趙文軒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盒上好的珍珠粉。
“聽說女子用這個敷面,能潤澤肌膚。”他將精巧的瓷盒推到我面前,目光溫和,“你最近似乎清減了些,可是累着了?”
我下意識將帶着淡紅痕的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沒有,只是天熱,胃口不大好。”我垂下眼。
他靜靜看了我片刻,忽然道:“若是家中規矩讓你不適,大可不必勉強。趙家……並非那般苛責的人家。”
我心頭微微一震,抬頭看他。
他眼神清澈,帶着真誠的關切。
那一瞬間,連來的疲憊和委屈,幾乎要決堤。
“我……”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雲舒,”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有些事,你嫁過來便知道了。趙家……或許與你想象中不太一樣。但無論如何,我會護着你。”
這話沒頭沒尾,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湖。
激起層層疑惑的漣漪。
趙家與我想象中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是那些沉默古怪的下人?
還是別的什麼?
他這話,是提醒,還是安慰?
“趙公子……”我想問清楚。
他卻已轉了話題,指着石桌上的棋盤笑道:“今可有空閒?手談一局如何?”
我只好將疑問咽下,點了點頭。
棋局過半,他落下一子,忽然狀似無意地問:“雲舒,你可信鬼神?”
我執棋的手一頓:“子不語怪力亂神。”
“是麼。”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淡,
“我少時體弱,母親曾帶我去城外寒山寺住過一段時。
寺中清寂,夜深時,總能聽到些奇怪的聲音。
住持說,是山中精怪,或是……執念未消的魂靈。”
我聽着,脊背莫名有些發涼。
“後來呢?”我問。
“後來病好了,便回來了。”他落下最後一子,“你輸了。”
我這才發現,棋盤上我的白子已陷入絕境。
“公子棋藝精湛,雲舒甘拜下風。”我真心道。
“不是你棋藝不精,”他搖搖頭,收拾棋子,“是心不靜。”
我默然。
確實,自他問出那句“信不信鬼神”,我的心就亂了。
那些關於趙府下人的古怪記憶,又翻涌上來。
空茫的眼神,沉默的應答,手腕上的烙印……
還有他剛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趙家不一樣”。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再過十,便是初八了。”他整理好棋盤,抬眼看我,目光深深,“雲舒,你怕嗎?”
怕?
我怕什麼?
怕那些古怪的下人?
怕他口中“不一樣的趙家”?
還是怕……這場看似完美,實則迷霧重重的婚事?
“不怕。”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已定下,便是雲舒的歸宿。”
他看了我許久,久到我幾乎要別開視線,他才緩緩點頭。
“好。”
他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我送他到院門口。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心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清晰。
“翠濃,”我低聲喚,“你去打聽打聽,趙公子少時,是否真的在寒山寺住過?爲何體弱?”
翠濃應了聲,匆匆去了。
傍晚時分,翠濃回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打聽過了。”
她湊近我,小聲道,
“趙公子幼時確實生過一場大病,差點沒熬過來。
趙夫人心疼獨子,聽信遊方僧人之言,說公子命格特殊,需離府靜養,避煞沖喜。
便在寒山寺後山租了個小院,住了將近一年。
聽說回府後,公子的病就好了,但人也沉默了不少,不像從前那般活潑愛笑了。”
命格特殊?
避煞沖喜?
我蹙起眉。
這說法,怎麼聽着有些玄乎?
“還有呢?”我問,“趙府的下人……可有什麼說法?”
翠濃搖搖頭:“這個打聽不到。趙府的下人嘴巴都很緊,輕易不與外人交談。只聽說趙府規矩極嚴,下人犯錯,動輒打發賣,所以都戰戰兢兢的。”
動輒打發賣?
我心頭一凜。
雖然大戶人家治下嚴厲是常事,但“動輒打”四字,未免太過酷烈。
難道那些下人古怪的沉默和空茫的眼神,是因爲長期生活在恐懼之中?
可趙文軒……他看起來那般溫潤平和。
趙夫人也和藹可親。
怎麼會……
“小姐,”翠濃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還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我回來時,在街角看到趙府的馬車了。”翠濃壓低聲音,“趕車的是個面生的車夫,馬車停在……停在百花巷口。”
百花巷?
我愣住。
那是城中有名的……煙花柳巷之地。
趙府的馬車,去那裏做什麼?
“你看清楚了?確是趙府的馬車?”我問,聲音有些緊。
“千真萬確。”翠濃用力點頭,
“車廂上有趙家的徽記,我不會看錯。
而且……那馬車停了一會兒,有個戴着帷帽、身形纖細的女子上了車,馬車便往城外方向去了。”
女子?帷帽?城外?
我坐在椅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趙文軒剛從我這裏離開不久。
他的馬車,怎麼會出現在百花巷?
還接走了一個神秘女子?
是巧合?
還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此事不要聲張。”我定了定神,對翠濃道,“許是你看錯了,或是趙府其他人用車。”
翠濃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點頭:“是,小姐。”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
趙文軒溫和的笑容,下人空茫的眼神,寒山寺的傳聞,百花巷的馬車……
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翻滾,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卻讓人心底發寒。
接下來的幾,趙文軒沒再來。
趙府派人送了信,說婚期將近,公子需齋戒沐浴,靜心準備。
父親不疑有他,只讓我也安心待嫁。
我心中疑慮卻越來越重。
齋戒沐浴,需要閉門不出,連未來妻子也不見嗎?
還是說,他有什麼別的事要處理?
比如……那個從百花巷接走的女子?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我心裏。
我想找機會再問問翠濃那的細節,她卻總是躲躲閃閃,問急了,便紅着眼眶說:
“小姐,您別問了,許是奴婢真的看錯了。您就安心準備做新娘子吧。”
連翠濃也這樣。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
周圍的人,似乎都知道些什麼,卻默契地對我緘口不言。
婚期前三天。
按習俗,趙家送了“催妝禮”來。
是十二套華美精致的衣裙,並全套赤金鑲寶石的頭面。
光彩奪目,羨煞旁人。
繼母撫摸着光滑的緞面,連聲道:“趙家真是有心了,這般看重雲舒。”
妹妹雲柔也湊在旁邊,眼裏滿是羨慕嫉妒。
我卻看着那些華麗的衣飾,只覺得冰冷。
像戲台上的行頭,華麗,卻不真實。
送東西來的,是趙府一個管事嬤嬤,姓嚴。
她面容刻板,舉止一絲不苟,向我行禮時,背脊挺得筆直。
“沈小姐,我家夫人讓老奴傳話,說萬事俱備,只待小姐過門。請小姐安心。”
我讓翠濃打賞了荷包,試探着問:
“有勞嬤嬤。不知文軒……趙公子近可好?齋戒可還順利?”
嚴嬤嬤眼皮都沒抬一下,平板地回答:“公子一切安好,勞小姐掛心。”
“那就好。”我頓了頓,又問,
“聽聞公子少時曾在寒山寺靜養,不知寺中景致如何?我後若有閒暇,也想去看看。”
嚴嬤嬤終於抬眼看我。
那眼神,與趙府其他下人如出一轍的空茫,深處卻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
“寒山寺乃清修之地,景致尋常。小姐金貴之軀,還是少去那些地方爲好。”
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心頭一緊。
她在回避。
或者說,她在警告我不要再探聽。
“嬤嬤說的是。”我勉強笑了笑。
送走嚴嬤嬤,我獨自坐在房中,看着那堆華麗的“催妝禮”,心亂如麻。
不對。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趙文軒,趙府,這場婚事……處處透着詭異。
可我就像困在籠中的鳥,明明看到籠外陰影幢幢,卻無力飛出,也看不相。
婚期前一天。
按照規矩,我要沐浴更衣,聆聽母親教誨。
繼母王氏坐在上首,難得地說了許多“爲婦之道”。
“嫁過去,便是趙家的人了。要孝順公婆,體貼夫君,和睦妣妯。
少說話,多做事。趙家門第高,規矩大,你要處處小心,莫要行差踏錯,連累娘家……”
我垂首聽着,心中一片麻木。
這些套話,她說過無數次了。
“還有,”繼母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
“男人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趙公子那般人品家世,將來房裏少不了人。
你要大度,要有正室的氣量,莫要學那些小家子氣,爭風吃醋,惹人笑話。”
我猛地抬頭看她。
她避開我的視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什麼似的。
“母親……”我聲音澀,“您是不是……知道什麼?”
繼母手一抖,茶水濺出幾滴。
“胡說什麼!”她放下茶杯,語氣有些急促,
“我能知道什麼?不過是提醒你,做好本分!
好了,我累了,你回去歇着吧,明還要早起。”
她不由分說地下了逐客令。
我看着她略顯慌亂的神情,心中那個可怕的猜想,幾乎要破土而出。
她一定知道什麼。
關於趙文軒,關於趙家,關於這場婚事。
可她不會告訴我。
父親呢?父親是否也知道?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院子。
翠濃正在替我整理明要穿的嫁衣。
大紅嫁衣鋪在床上,像一攤刺目的血。
“小姐,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翠濃擔憂地問。
我搖搖頭,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明天,我就要嫁入趙府了。
嫁給那個溫和有禮,卻仿佛隔着一層霧的趙文軒。
踏入那個下人古怪、處處透着詭異的宅邸。
而我,甚至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六禮已備,賓客皆知。
沈家的臉面,趙家的權勢,像兩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順從。
穿上嫁衣,坐上花轎,走向那個未知的、或許布滿荊棘的未來。
這一夜,格外漫長。
我幾乎睜眼到天明。
聽着更鼓聲一遍遍敲響。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翠濃和幾個丫鬟婆子進來,開始爲我梳妝。
開臉,上妝,綰發,戴冠。
我像個木偶,任由她們擺布。
銅鏡中的女子,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頭戴赤金鳳冠,身着大紅嫁衣。
華美至極,卻也陌生至極。
這真的是我嗎?
還是即將登台演出的戲子?
“新娘子真美!”喜娘在一旁說着吉祥話。
我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一個笑容。
吉時到。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我被簇擁着,拜別父親和繼母。
父親眼眶微紅,說了幾句“謹守婦道”的話。
繼母則別開臉,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真不舍,還是做樣子。
蓋上紅蓋頭的那一刻,眼前只剩一片朦朧的紅。
我被兄長背起,送上花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轎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
我坐在轎中,手裏緊緊攥着一個蘋果。
指尖冰涼。
心也冰涼。
不知走了多久,轎子停了。
外面傳來喧鬧的人聲,鞭炮聲,喜樂聲。
轎簾被掀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
是趙文軒的手。
我認得。
我猶豫了一瞬,將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穩穩地握住我。
牽着我下轎,跨火盆,過馬鞍。
一路走進喜堂。
蓋頭遮擋下,我只能看見腳下方寸之地,和身邊那雙穿着紅緞靴的腳。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對拜。
司儀高亢的聲音喊着:“禮成——送入洞房!”
我被簇擁着,送入新房。
坐在鋪着大紅錦被的床邊。
耳邊是漸漸遠去的喧譁和腳步聲。
最後,房門被輕輕關上。
新房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或許還有……
我聽到極輕微的呼吸聲,就在不遠處。
是趙文軒嗎?
他怎麼不掀蓋頭?
也不說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
紅燭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兩個燈花。
我坐得身子發僵,蓋頭下的呼吸也開始不暢。
他終於動了。
腳步聲靠近,停在我面前。
然後,蓋頭被緩緩挑起。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
看到了趙文軒。
他穿着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燭光下,他的臉似乎比平更白皙些,嘴角噙着慣有的溫和笑意。
“雲舒。”他輕聲喚我,眼中似有流光,“等久了吧?”
我搖搖頭,垂下眼:“不久。”
他笑了笑,走到桌邊,倒了兩杯酒。
合巹酒。
酒杯相碰,我們手臂交纏,距離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混合着酒香。
喝下交杯酒,喉嚨一陣灼熱。
他放下酒杯,又坐回我身邊。
距離不遠不近。
“累了吧?”他問,“早些歇息。”
說完,他站起身,開始解外袍的扣子。
他脫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着中衣,走到床邊。
卻不是上床,而是從床尾拿起一床早就備好的鋪蓋,鋪在了窗下的貴妃榻上。
“你睡床。”他背對着我,聲音平靜無波,“我睡這裏。”
我徹底愣住了。
新婚之夜,夫君睡榻,新娘睡床?
這……於禮不合,也從未聽說過。
“趙公子……”我忍不住開口。
“喚我文軒即可。”他打斷我,依舊沒有回頭,“今你也乏了,先歇着吧。有什麼話,明再說。”
說完,他吹熄了幾盞燈,只留床邊一對紅燭。
然後和衣躺在了榻上,背對着我。
我僵坐在床邊,看着他一動不動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亂。
這算什麼?
他娶我,卻不願與我同房?
是尊重?還是……別的什麼?
我想起繼母說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想起百花巷口的馬車和神秘女子。
想起他意有所指的“趙家不一樣”。
一個可怕的念頭,漸漸浮上心頭。
難道他……
不,不會的。
他看起來那樣正常,那樣溫和。
可眼前這詭異的新婚之夜,又該如何解釋?
我坐了很久。
久到腿腳發麻,燭淚堆積。
榻上傳來均勻平緩的呼吸聲。
他似乎睡着了。
我這才慢慢挪動身體,脫下沉重的外袍和鳳冠,只着中衣,躺到床上。
錦被柔軟,帶着新布的味道。
我睜着眼,看着帳頂模糊的繡花。
聽着窗外隱約的更鼓聲,和榻上那人平穩的呼吸。
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