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將京城數月來的燥熱與塵埃一掃而空。
我被皇帝“恩準”,先行回了原主在宮中臨時的住所。
說是住所,其實不過是太監所旁邊一間偏僻的小院子,可見原主之前有多麼不受待見。
剛換下溼透的道袍,還沒來得及調息打坐,熟悉一下這具身體,皇帝的貼身太監總管王德全便捏着嗓子,領着一大隊人馬到了。
“哎喲,玄塵大師,您可讓咱家好找。”
王德全臉上堆着笑,態度比在祭台上恭敬了何止十倍。
他身後跟着的,是幾十個捧着托盤的宮女太監,上面堆滿了黃金、綢緞、玉器,還有一套嶄新的紫色天師袍。
“陛下說了,大師乃世外高人,之前是宮裏人怠慢了。”
“這處院子太過簡陋,配不上您的身份。”
“陛下已下令,將西苑的‘聽雨軒’賜予大師,作爲您在宮中的新府邸。”
聽雨軒?
我從原主的記憶裏翻了翻,那可是緊鄰御花園的一處極爲雅致的宮殿,足見李世隆的拉攏之意。
我點了點頭,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有勞陛下費心了。”
見我這般雲淡風輕,王德全眼中的敬畏又多了幾分。
他揮手讓宮人放下賞賜,又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大師,陛下還有一事,想請您出手相助。”
我眉毛一挑:“哦?”
“是關於……靜妃娘娘的。”王德全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靜妃娘娘,您可能不知,乃是先帝爺的一位嬪妃。”
“先帝駕崩後,她便一直在長信宮獨居,近十年了。”
“近來不知怎的,靜妃娘娘突然就瘋癲了,夜夜在宮中哭嚎,說是有惡鬼索命,攪得整個後宮都不得安寧。”
“太醫院的御醫瞧了個遍,都說是心病,可藥石無醫啊。”
我瞬間明白了。
這是李世隆給我的第二個考驗。
求雨,試驗我能否“通天”。
而這事,試驗我能否“安人”。
“丞相一黨,怕是沒少拿這事做文章吧?”我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王德全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苦笑道:“瞞不過大師。”
“李丞相今早在朝會上還說,是……是大師您求雨,引來了不幹淨的東西,才驚擾了後宮。”
果然如此。
“帶路吧。”我站起身,將那件嶄新的紫色天師袍披在身上。
“現在就去?”王德全有些驚訝。
“邪祟之事,宜早不宜遲。”我淡淡道。
長信宮,地處皇宮西北角,是名副其實的冷宮。
剛一踏入院子,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與外面夏日的炎熱截然不同。
院中雜草叢生,蛛網遍結,顯然久無人打理。
正殿的門窗緊閉,從裏面隱隱傳來一陣陣如同野獸般的嗚咽聲。
王德全和跟來的幾個小太監,走到這裏便不敢再往前,臉上都帶着懼色。
我開啓“望氣術”看了一眼。
只見整個長信宮上方,都籠罩着一層淡淡的灰黑之氣,其中尤以正殿最爲濃鬱。
這不是妖氣,而是一種混雜了怨念、悲傷和死氣的陰穢之氣。
看來,確實有邪祟盤踞。
我示意王德全他們留在原地,獨自一人推開了正殿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藥味撲鼻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一個身形消瘦、白發蒼蒼的婦人,正蜷縮在角落的床榻上。
她用一床破舊的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嗚咽。
她,應該就是靜妃了。
我再次動用望氣術,目光如炬,掃視着殿內的每一個角落。
很快,我的視線便定格在了床頭一個布滿了灰塵的梳妝盒上。
那股最濃鬱的灰黑之氣,正是從那裏面散發出來的。
我緩步走上前。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靠近,床上的靜妃突然發出一聲尖叫,猛地抬起頭。
那是一張枯槁而憔悴的臉,雙眼布滿血絲,眼神渙散而瘋狂。
“別過來!別過來!滾開!”她嘶吼着,聲音沙啞。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伸出手,緩緩打開了那個梳妝盒。
盒子裏面,沒有珠釵首飾,只有一支斷裂的玉簪,靜靜地躺在褪色的絲綢上。
一股濃烈的怨氣,瞬間從玉簪上騰起,化作一個模糊扭曲的黑影,直撲我的面門而來。
尋常人若是見了,怕是當場就要嚇死。
我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區區殘魂,也敢放肆?”
我冷哼一聲,並指如劍,食指與中指間,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過。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我只是輕輕地,將手指點在了那團黑影的眉心。
“嗡——”
黑影發出一聲無聲的悲鳴,瞬間被金光淨化,消散於無形。
那支斷裂的玉簪上,最後一絲黑氣也隨之散去。
我拿起玉簪,從上面殘留的信息中,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
這玉簪的主人,是靜妃當年入宮時最好的一個姐妹,後來在宮鬥中含冤而死。
這縷殘魂,便是她死後的一絲執念所化,並無害人之心,只是常年依附在玉簪上,才沾染了冷宮的陰穢之氣,影響了靜妃的心神。
我轉過身,看向床榻。
靜妃已經停止了嘶吼,雖然眼神依舊有些迷茫,但那股瘋癲之氣已經散去。
我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畫好的黃符,以指尖真氣引燃。
符紙化作灰燼,我將其撣入一碗清水中,遞到她面前。
“喝了它,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的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靜妃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那碗符水,鬼使神差地,竟然接了過去,一飲而盡。
喝完符水,她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緩緩躺下,沉沉睡去。
我走出大殿,外面的王德全等人立刻圍了上來。
“大……大師,如何了?”
“怨魂已除,靜妃娘娘只是心力交瘁,好生休養便無大礙。”
我將那支斷裂的玉簪交給他:“將此物好生安葬,此事便算了結。”
王德全接過玉簪,如獲至寶,對我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我們準備離開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長信宮的月亮門外傳來。
“慢着。”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淡青色宮裝的少女,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進來。
她看上去年約十七八歲,身姿窈窕,容貌絕美。
只是那雙鳳眼之中,透着與年齡不符的清冷與銳利。
她的頭上,有一股淡淡的金色鳳氣盤旋,尊貴無比。
長公主,李青鸞。
她沒有看我,而是徑直走到王德全身邊,冷冷地問道:“王總管,父皇命你請國師來爲靜妃娘娘驅邪,本宮不信鬼神之說,特來一看。”
“不知國師用了何等仙法?”
她語氣中的那份質疑與審視,毫不掩飾。
我看着她,心中了然。
這位長公主,怕是比她那位皇帝父親,更難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