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畢,換上一身淨的常服,我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但心情依舊沉重。
我坐在飯廳的主位上,看着一桌子豐盛的菜肴,卻沒有半點食欲。
沈華和霍安坐在我的對面,一大一小,表情如出一轍的平靜。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來參加我追悼會的。
“夫君,奔波勞累,多吃一些。”
沈華夾了一筷子我最愛吃的紅燒肉,放進我的碗裏,笑容溫婉。
【多吃點,吃飽了好上路……哦不,是好睡覺。】
【十年了,口味都沒變,真沒勁。
不像隔壁王侍郎,去年愛吃甜的,今年就愛吃辣的了,多有生活情趣。】
我:“……”
我默默地把那塊紅燒肉撥到一邊。
突然就不想吃了。
“安兒,你也多吃點。”沈華又轉向兒子,語氣溫柔。
霍安抬起眼皮,應了一聲:“好。”
【娘說了,只要我乖乖的,他待一兩個月膩了,說不定就回邊關了。】
【希望他趕緊膩。】
我端起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合着你們娘倆都盼着我趕緊滾蛋是吧?
把我當什麼了?來你家走親戚的嗎?住一兩個月就走?
我這回是卸甲歸田,皇上親批的!以後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待着!
我氣不打一處來,猛地灌了一口酒。
“咳咳!”
太急了,嗆得我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沈華立刻遞上一方手帕,輕輕拍着我的背,滿臉擔憂:“夫君,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嘖,一把年紀了,喝酒還跟牛飲似的,一點都不優雅。】
【嗆死算了,嗆死了我正好當寡婦,名正言順,還不用被人戳脊梁骨。】
【到時候我就可以拿着他的撫恤金,養幾個年輕俊俏的小郎君,天天陪我吟詩作對,豈不美哉?】
“噗——”
我剛喝進去的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幸好我及時扭頭,不然這一桌子菜就全毀了。
養小郎君?
還吟詩作對?
你好大的志向啊沈華!
我以爲你就是打打麻將,喝喝茶,頂多看看戲,沒想到你心裏藏着這麼一個宏偉的藍圖!
我抹了把嘴,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發毛,不自在地收回了手:“夫君,你……這麼看着我做什麼?”
【嘛?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不會是被我氣着了吧?不能啊,我這表面功夫做得多到位啊,賢妻良母的典範。】
【難道……他也能聽見我心裏的話?】
【不可能不可能,這世上哪有這麼離譜的事。肯定是我想多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她竟然猜到了?
不,看她後面那幾句,她自己又給否定了。
看來這個能力,只有我一個人有。
我鬆了口氣,隨即又升起一股無名火。
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意味着只有我一個人在承受這份痛苦!
太不公平了!
“沒什麼。”我收回目光,決定主動出擊,不能再這麼被動挨打了。
“我離家十年,不知……夫人這些年過得如何?”我故作隨意地問道。
沈華立刻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本不存在的淚水。
“夫君說笑了,你不在家,我一個婦道人家,帶着孩子,支撐着這麼大的侯府,能過得有多好?”
“爲你擔驚受怕,夜夜爲你祈禱平安,都快把蒲團給跪爛了。”
【放屁,蒲團早就被我拿去當麻將桌的桌墊了,軟和,舒服。】
【擔驚受怕是真的,怕你突然回來。祈禱平安也是真的,祈禱你在邊關平平安安地待到死。】
我:“……”
好。
好一個夜祈禱。
我牙都快咬碎了。
“那……安兒呢?學業如何?”我把目標轉向我那兒子。
提到兒子,沈華臉上立刻露出了驕傲的神色。
“安兒很聰明的,請來的夫子都誇他一點就通,過目不忘。”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兒子。】
【幸好不像他爹,看着就一副榆木疙瘩的樣子,肯定是個武夫。】
【我兒子以後可是要考狀元的,才不像他爹一樣,舞刀弄槍,一身臭汗。】
我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堂堂鎮國大將軍,戰功赫赫,到了你嘴裏,就成了個一無是處的榆木疙瘩武夫?
我兒子聰明,就全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了?
沒有我,你一個人生的出兒子?
“是嗎?”我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霍安。
“安兒,那你都讀了些什麼書啊?說給爲父聽聽。”
霍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條斯理地回答:“《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都已讀完,目前在學《論語》。”
回答得滴水不漏,像個小大人。
但我卻聽到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切,考我?我連《金瓶梅》都看完了,會跟你說?】
【還有我新買的《霸道王爺俏丫鬟》,裏面好多字我還不認識呢,等會兒得去問娘。】
【這個爹真煩人,打擾我看書。】
我一口老血堵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
金……金瓶梅?
我十歲的兒子,在看金瓶梅?
我猛地轉頭,怒視沈華。
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
這就是你引以爲傲的“聰明”!
沈華被我看得莫名其妙,還以爲我是在考校兒子,一臉期待地看着我。
【快誇啊!快誇我兒子聰明啊!】
【讓他見識見識,老娘就算一個人帶孩子,也能把孩子培養成才!】
【喪偶式育兒,YYDS!】
YYDS?
那是什麼?某種新型的育兒理論嗎?
我感覺我的腦袋已經不夠用了。
這十年,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老婆兒子怎麼都變成了我完全不認識的物種?
這頓飯,我吃得食不下咽,味同嚼蠟。
好不容易熬到晚飯結束,沈華體貼地說:
“夫君一路勞頓,早些休息吧。房間我已經命人收拾好了。”
我點點頭,起身準備回房。
我倒要看看,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心裏還能編出什麼花來。
然而,沈華卻拉住了我的袖子。
“夫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那個……安兒還小,晚上離不開我。這十年來,都是我陪着他睡的。”
【可算找到借口了!】
【跟一個渾身都是疤的臭男人睡,我才不要!】
【我寧可抱着我兒子軟乎乎的小身子睡,也不要跟他睡一張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柔美,眼神裏充滿了“母愛”的光輝和對我的“歉意”。
我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
“好。”
“那今晚,我去睡書房。”
說完,我不等她反應,轉身就走。
背後,我能清晰地聽到她心裏那一聲如釋重負的歡呼。
【耶!計劃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