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涼粥下肚，胃裏總算有了點實在東西，雖然那感覺跟喝了盆洗鍋水差不多。蘇瓔珞靠在冰冷的床柱上，喘了口氣，腦子裏那團亂麻總算稍微理出個頭緒。
愛新覺羅·胤禛，雍正帝，未來的冷面君王。而她，現在是這位大佬後院裏的一個小透明，姓蘇，漢軍旗，爹不疼娘不愛，自己還病得快嗝屁了。
這開局，真是絕了，但坐以待斃不是她的風格。卷王之所以是卷王，就是因爲哪怕甲方爸爸的要求再離譜，逼得再緊，她也能從石頭縫裏摳出點東西來交差。
現在，活下去就是最大的KPI。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信息收集。
她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知夏就在外面。這個丫鬟，是目前唯一的信息源，雖然看起來不怎麼靠譜，甚至有點盼着她死，得想辦法從她嘴裏撬點東西出來。
蘇瓔珞清了清嗓子，那聲音還是嘶啞得厲害：“知夏。”
門外安靜了一瞬，然後才響起磨磨蹭蹭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一條縫，知夏探進半個身子，臉上還是那副又怎麼了的不耐煩表情：“格格，您有什麼吩咐？”
“我病了這些日子，腦子有些昏沉。”蘇瓔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又茫然，“許多事記不清了。明日是不是該去給福晉請安了？”
知夏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懷疑，但還是答道：“回格格的話，按理說是，若是身子實在不爽利，告假也是使得的。” 她語氣裏的潛台詞幾乎是明晃晃的：您就別出去丟人現眼，順便給我找麻煩了吧。
告假？那怎麼行！閉門等死嗎？
蘇瓔珞立刻搖頭，動作大了點，又是一陣頭暈眼花：“不用告假，規矩不能廢。你明日早些叫我。”
知夏張了張嘴，似乎想勸，但看她那副弱不禁風又異常堅持的樣子，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只幹巴巴地應了聲：“是，那奴婢明日卯時中來叫您。”
門重新關上。蘇瓔珞鬆了口氣，第一步，達成，至少明天能走出這個院子，看看這所謂的後院到底是個什麼龍潭虎穴。
這一夜，蘇瓔珞睡得極不安穩，硬板床硌得她渾身疼，冷風嗖嗖地從窗戶縫往裏鑽，原主這破身體更是時不時就來一陣咳嗽，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的肺快要咳出來了。
天蒙蒙亮時，她才勉強迷糊了一會兒，就被知夏不算輕柔的叫醒聲吵醒。
“格格，該起了，再晚就誤了請安的時辰了。”蘇瓔珞掙扎着爬起來，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發花。知夏端來一盆冷水，伺候她洗漱。冰涼的布巾擦在臉上，倒是讓她清醒了幾分。
看着鏡子裏那張陌生又蒼白的臉，五官倒是清秀，就是瘦脫了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幹裂毫無血色。真，我見猶憐，可憐沒人愛。
“格格，穿這件吧。”知夏從衣櫃裏拿出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旗裝，顏色暗淡，料子普通，連點像樣的繡花都沒有。
蘇瓔珞沒挑剔，她現在也沒資格挑剔。在知夏的幫助下，她勉強把自己塞進了衣服裏，頭發更是簡單，梳成了小兩把頭，插了兩根素銀簪子，寒酸得連知夏頭上的絨花都不如。
主仆二人收拾停當，推開院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蘇瓔珞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趕緊裹緊了身上那件根本不頂事的薄棉襖。
一路上，知夏低着頭走得飛快，恨不得離她八丈遠，生怕別人看見她們是一起的。蘇瓔珞病體未愈，腳步虛浮，跟得十分吃力，還得努力記下來時的路。
這貝勒府是真大，亭台樓閣，雕梁畫棟，透着皇家氣派，但也真冷清，尤其是越往所謂的正院走，空氣裏那種無形的、壓抑的規矩感就越重。
偶爾遇到幾個同樣往正院去的女子，穿着打扮比她光鮮不少，身邊跟着的丫鬟也更體面。她們看到蘇瓔珞，目光要麼是漠然掠過，像是沒看見她這個人，要麼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好奇，然後便扭過頭去，低聲交談着，沒人上前跟她搭話。
只有一個看着同樣怯生生的女子，穿着淺青色的衣服，似乎想對她笑一下，但被她身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嬤嬤拉了一把，便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走了。
得，這人際關系，比北極的冰還冷。
終於到了正院，廳堂倒是寬敞明亮，布置得端莊大氣，只是那股子檀香混合着某種壓抑感，讓人不自覺就屏住了呼吸。
裏面已經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方才路上見過的那個怯生生女子坐在最末端的凳子上，幾乎只沾了個邊。上首空着，顯然福晉還沒到。
蘇瓔珞學着別人的樣子，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靜地坐着。
沒人搭理她，仿佛她是個隱形人。只有那個怯生生的女子，偷偷瞄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原主爲數不多的記憶告訴蘇瓔珞，這位就是宋格格了。
氣氛正沉悶着，忽然聽到外面丫鬟請安的聲音，一陣香風先飄了進來，隨即一個穿着玫紅色繡金盞花旗裝、滿頭珠翠的女子，扶着丫鬟的手，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生得美豔，柳葉眉，丹鳳眼，皮膚白皙，只是眉宇間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驕矜和挑剔。她一進來，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努力縮小存在感的蘇瓔珞身上。
蘇瓔珞心裏咯噔一下，直覺告訴她：麻煩來了。
果然，那女子嘴角一撇，聲音又嬌又銳，像是指甲刮過琉璃：“喲，今兒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不是我們那位病西施蘇妹妹嗎？怎麼，身子大好了？竟也能出來走動了？”
滿屋子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到了蘇瓔珞身上。
蘇瓔珞心裏罵了句娘，面上卻只能趕緊垂下眼，按照腦子裏原主殘留的本能，微微屈膝：“給李側福晉請安。”這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李側福晉靜言了。
李側福晉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評估一件不入流的貨物：“嘖，瞧瞧這小臉白的，跟個鬼似的。既然病得這麼重，就該好好在屋裏躺着養着，出來吹什麼風？萬一過了病氣給福晉和我們，你擔待得起嗎？”
這話就相當不客氣了，簡直是直接打臉。
蘇瓔珞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看好戲的視線。她手指蜷縮了一下，壓下心頭那點不適，聲音依舊細細弱弱的，還故意帶上了點咳嗽後的沙啞：“謝側福晉關懷，奴才只是覺得，規矩不能廢，不敢因小疾怠慢了給福晉請安。”
“規矩？”李側福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你倒是挺懂規矩，那怎麼不見你平日裏多來福晉跟前盡盡心？哦，我忘了，你見天地病着，想來也是有心無力。罷了罷了，好好坐着，瞧你這風一吹就倒的模樣，別真暈在這兒，反倒晦氣。”
她說完，輕蔑地瞥了蘇瓔珞一眼，扭着腰肢走到前面，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僅次於上首的位置上。
蘇瓔珞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心裏的小本本給這位李側福晉狠狠記上了一筆。
這時，外面又響起一陣請安聲，比剛才更恭敬些，廳內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來，斂聲屏息。
只見一位穿着寶藍色常服、頭戴點翠鈿子、氣質端莊沉穩的年輕女子，在嬤嬤丫鬟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她容貌清麗，但神色平靜，甚至有些冷淡，眼神掃過衆人，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這位，就是嫡福晉烏拉那拉·舒宜了。
“給福晉請安。”衆人齊刷刷地行禮。
烏拉那拉氏走到主位坐下，才淡淡道：“都起來吧。”
她的聲音平和，卻帶着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謝福晉。”
衆人這才起身，按照位份依次落座。請安的程序枯燥又繁瑣，無非是福晉問幾句，底下人答幾句，內容無非是身子可好、夜裏睡得可安穩之類的套話。
福晉問話也極有分寸，對李側福晉，會多問兩句二阿哥近日讀書如何；對其他人，就是一句帶過。
輪到蘇瓔珞時，福晉的目光在她過分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依舊平淡：“蘇格格看着氣色還是不佳。既病着，就該好生休養，晨省昏定不必強求。”
這話聽着是體恤，但蘇瓔珞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病懨懨的，就別出來晃悠了。
她趕緊又屈膝：“謝福晉體恤，奴才只是謹守本分。”
福晉嗯了一聲，便不再看她，轉而吩咐起別的事宜，比如過些時日府裏要裁冬衣，比如年節下的安排要注意節儉等等。
蘇瓔珞垂着頭，心裏卻門兒清。這位福晉，段位可比李側福晉高多了。李側福晉是明晃晃的刁難，而福晉，是用最體面、最無可指摘的方式，表達着她的漠視和不容侵犯的權威。
在這後院裏，沒寵愛你連被正經刁難的資格都沒有，直接就被無視了，請安終於在一片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涌動的氣氛中結束了。
福晉率先起身離開，衆人再次行禮恭送。
等福晉一走，李側福晉也站了起來，經過蘇瓔珞身邊時，又冷笑了一聲，才揚長而去，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依舊沒人多看蘇瓔珞一眼。
只有那位宋格格，猶豫了一下，似乎想過來，最終還是被她的丫鬟輕輕拉走了。
轉眼間，剛才還略顯擁擠的廳堂，就只剩下蘇瓔珞和角落裏低着頭的知夏。
空蕩蕩的屋子，只剩下冰冷的空氣和殘留的香粉味。蘇瓔珞慢慢直起身，看着門口方向，輕輕吸了口氣。
這請安，真TM是個下馬威啊，等級森嚴，惡意滿滿。、，想在這裏活下去，光苟着恐怕是不行了。
她摸了摸自己冰涼的手指，眼神卻慢慢沉靜下來。
行，這KPI難度是大了點，但她蘇瓔珞，接了！
